第714章 儒学大厦上的一朵阴云(2 / 2)

宸吴指向化石,「同一类属,随年代由深至浅,壳体纹路丶脊刺逐渐繁复。若物种亘古不变,此等渐变从何而来?」

他连续抛出这些经过精密测绘丶记录详实的图像与推论。

这些都是他在这一趟航程中搜集的证据。

宸吴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诸位说天地有常,万物有定。然则咱家所见,是变化无处不在,差异随境而生。」

「南洋太阳鸟喙长,非天赐其针以吸蜜,实因喙短者不得食而绝;北洲海鸭头绿,非女娲调色,乃其栖息藻岸,色绿者易匿踪存续。此非臆测,乃反覆观察丶比较丶记录所得之实情。」

反对者们一时语塞。

如果是辩论儒学,在场的儒生肯定都是擅长的。

可宸吴并没有在理论上辩论,而是拿出了各种佐证。

这些实物证据的冲击力,比单纯的理论争辩要具体得多。

一名监生勉强争辩:「此或为特例,或汝观测有误!焉知不是当地土人传说误导?或绘图者臆想添加?又有一位老儒颤声道:「即便如此,此乃「器』之层面,未可触及「道』之根本!人心自有良知,仁义礼智乃天之所赋,岂能与禽兽之竞存混为一谈?汝之说,将人伦置于何地?!」

这下子,宸昊也有些头疼了。

这帮儒生,明明在讨论物种演化,却被他们扯到了人伦上。

这就不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了。

宸吴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泽。

既然苏泽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是不是也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苏泽纹丝不动。

宸吴疑惑的时候,皇家实学会的会长,武清伯李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都静一静!」

李伟嗓门洪亮,种了一辈子田的人中气足,这一声吼顿时压住了嘈杂。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大家才想起来,李伟实学会会长的身份。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这帮儒生不会听他们的。

可李伟是太子的外祖父,众人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伟直接走上了发言:

「老夫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说说地里的庄稼。」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又让随从提上来一个布口袋。

李伟解开袋口,抓出两把豌豆,一把摊在讲上。

「这是老夫庄上实验田里收的豌豆。」李伟拿起几颗,「这种是高茎的,这种是矮茎的。这种开黄花,这种开白花。」

他环视众人:「半年前,苏泽苏大人给了老夫几种纯种豌豆,让老夫按一套法子做杂交丶记录。老夫就照着做了。」

李伟翻开册子,指着一页页表格:「这是授粉记录。某株高茎父本配某株矮茎母本,某株黄花配某株白花,全记在这儿。每一株挂牌丶每一代收获的种子单独存放,种下去再记长势。」

他翻到中间一页:「头一代,高茎配矮茎,长出来的全是高茎。」

又翻几页:「把这些高茎种子再种下去,让它们自己开花授粉,收第二代。你们猜怎么着?」李伟不等回答,直接揭晓:「第二代里头,高的矮的都有!老夫数了,高的大概占三成,矮的占一成。下有人低声议论:「三比一?」

「对,就是三比一!」李伟用力点头,「黄花白花也一样,头一代全是黄花,第二代里头,黄花白花也是三比一。」

众人都傻眼了,还能这样?

李伟继续道:「老夫种了一辈子地,以前选种,全凭经验丶碰运气。觉得哪株穗大籽饱,就留它的种子明年种。可十回里能有五回好就不错了,为啥?因为你不晓得它爹娘是啥样,不晓得它传下去会变成啥样。」

他举起手中的豌豆:「但现在,只要按这法子,一代代选丶一代代记,就能摸清门道。」

「高茎矮茎丶黄花白花,你想让庄稼长高丶开花早丶结籽多,只要照着规矩选配,就一定能成!」李伟越说越激动,黝黑的脸上泛着光:

「这还只是豌豆。老夫已经在试小麦丶水稻了!只要时间够丶记录细,迟早也能摸清它们的「规律』!到时候,想育啥样的种,就育啥样的种!」

他转向宸吴,粗大的手指指向那些皮影图:

「宸学士说,鸟喙长短是老天爷用「能不能吃到食』这把筛子筛出来的。老夫这套育种法,就是用「人想要啥样』这把筛子,自己来筛!」

「宸学士看见的是「天择』,合天地的活,不合的死。老夫做的是「人选』,合人用的留,不合的汰。」

「路数不一样,可道理是一个理,万物不是铁板一块,是能变的!只不过一个靠老天爷筛,一个靠人手筛!」

讲堂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李伟的豌豆实验,在苏泽看来是非常简陋的,结论也十分的草率。

可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实验,让「变化」二字变得触手可及。

李伟还指出一个惊人的结论:物种演化不仅仅可以「天择」,还可以「人选」!

人选!

人,可以窃取造物主的权柄吗?

如果不行,那李伟的实验是什么!?

这冲击太大了!

儒家的圣人,是一种精神上的修为,并非是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

圣人是一种内在境界,也没人说成了圣人,就可以腾云驾雾。

但是武清伯的实验,等于用人的干预,来完成老天的工作!

这不是代行天道是什么!?

这两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外戚,李伟一辈子只种过田和经过商,对于儒学都没有任何兴趣。李伟家中也没有出过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可他们分别从两条路,发现物种演化的「天道」!

这个世界疯了!

不少儒生心中哀嚎。

「穷天地之理」,万物从哪里来,这不就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理吗?

「我从哪里来?」

这也是铭刻在所有智慧生物心中的终极问题,在场的读书人,都在某个阶段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有些儒生脸色惨白,如果动物如此,那人呢?

人,是不是老天爷,通过一次次筛选出来的?

不少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