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听见马的响鼻声,惊喜的奔出厨房:「呦,买马啦?好好好,我就觉得咱们家缺了什么东西,原来是缺一匹良驹。」
那喜气洋洋的劲儿,让颜时序想起前世家里刚买了车,老父亲就是这般嘴脸。
他回到卧室,把书箱里的兵器丶暗器和日晷底座取出来。
颜时序饥肠辘辘的走出卧室,看见姐夫捧着一桶粟米,一个簸箕出来。
簸箕里是鸡蛋和生豆。
「这马真神骏,看着像官马,北市可买不到这种好马。」姐夫越看越喜欢。
「崇真观借的,休沐结束后要还。」颜时序说。
这几天注定要四处奔波,没有马不行,靠两条腿得累死,也浪费时间。
时间就是雪衣的生命。
「借的啊?」姐夫默默捧着粟米和簸箕回到厨房,然后拎着一桶麦麸出来。
拴在柱子上的马,长嘶一声。
「呦,这马通人性!」姐夫把麦麸往地上一放:「爱吃不吃。」
颜时序把主屋的矮桌清空,帮着姐夫把饭菜端上桌,三碟菜一盏灯两个人,埋头吃饭。
姐夫一口小菜一口酒,啧啧有声。
颜时序给姐夫夹了一筷子清炖羊肉:「姐夫,现在出城方便吗。」
「南市刚被烧的时候,进城出城得花大价钱。」姐夫抿了一口酒:「你在崇真观赢了那个什么抱月先生之后,出城已经无人管束,但进城还是一样麻烦。听说漕运开放了,成照退兵二十里。」
姐夫摸着下颌坚硬的胡茬,洋洋得意:「唐霜这几天一个劲的问我,辩赢抱月的是不是你。」
颜时序问:「你没承认吧?」
姐夫嗬一声:「你姐夫我闯江湖的时候,你姐都还是小丫头呢。我当然不认啊,只说同名同姓。」
不承认就好!虽然整个东都姓颜的没几个。颜时序松了口气。
姐夫唾沫横飞道:「伯衡啊,你总算是出息了,当初我就说你是读书种子,你姐非跟我强,说你的才情不在读书。可惜她看不到咯……」
姐夫啊,我记得当初你是竭力推荐我出家当和尚的!长大了好白吃白喝。
颜时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道:「姐夫,这几天收拾一下,出城等我。」
姐夫握着酒葫芦,表情一滞:「出什么事了?」
颜时序坦白道:「遇到了一些麻烦,处理不好,东都可能混不下去了,我想去江南,或者去你的故乡。」
如果不能杀尽云朔进奏院,他就带着雪衣和姐夫离开东都。
姐夫嘟哝道:「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鬼。」
他撑着矮桌起身,走出主屋。
颜时序本以为他赌气回屋了,可姐夫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也别去江南了,直接乘船南渡,去南诏吧。」
「这是什么?」颜时序茫然接过纸条,定睛一看,上面的内容是:
去南诏,找朱离部。
这……他顿时变了脸色:「姐夫,这纸条哪来的?」
「这是你阿姐留下的。」姐夫抠了抠鼻孔,随手抹在衣摆,「你姐以前跟我说过,如果哪天她不在了,你又有了出息,墨术登堂入室,就让我把纸条给你。」
原来我脑子里的高位蛊和阿姐有关。颜时序有种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恍然。
他一直想错了,以为高位蛊和父母有关系,重心放在了探寻姐姐是否精通蛊术。
「阿姐还留下什么?」颜时序追问道。
……
兴教坊!
云朔进奏院,一盏盏油灯照亮昏暗的石室,进奏官李怀安站在桌边,桌上是一只精铁打造的鸟笼。
雪衣萎靡不振的窝在鸟笼里。
李怀安摊开桌上的针包,粗壮的手指拈出一根银针。
身边的卫承朔立刻捧来一盏油灯,高高奉起。
李怀安把银针凑到火苗中炙烤,慢条斯理道:「出去一个月,骨气见长啊。给谁做事不是做,替我办事,每个月给你两颗灵果。同意就点点头,我只给你三息。」
雪衣虚弱地窝着,一动不动。
银针烧红了,李怀安拈着银针,插入雪衣的背部,羽毛丶皮肉烧焦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雪衣倔强的扭头去啄他的手。
仔细看去,灰白的羽毛里,露出一根根针尾。
它早已遍体鳞伤,难以挣扎。
「进奏官……」卫承朔小心翼翼道:「灵兽难得,折腾死了岂不可惜。」
李怀安扶着腰间嵌玉丝绦,冷冷道:「人和灵兽一样,不能为我所用,死了便死了。」
这话既是对人说,也是对鸟说。
李怀安又拈起一根针,凑到火苗中炙烤,淡淡道:「灵兽不吃灵果,一个月乏身,三个月毙命。你这么忠心,可你的新主人连灵果都舍不得喂你。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偏你是个强种。」
第二根银针扎入腹部。
雪衣低头啄去,像个被人逼到角落里欺负的孩子,连反抗都显得很卑微。
李怀安捏起第三根银针,语气变得低沉:「告诉我,他是谁。」
第三根银针刺下。
这一次,雪衣无力的垂下头,眼睛空洞黯淡。
李怀安从怀里摸出一颗红润的小果,凑到雪衣嘴边:「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这颗果子就是你的。」
灰色的小鸟一动不动,犹如风中残烛。
李怀安把之前的旧银针一根根地拔出,扭头就走。
卫承朔放下油灯跟上,扭头看了一眼笼中鸟,它在流泪。
离开石室,李怀安直奔歌舞靡靡的前厅,语气冷冽:
「休沐结束后,你注意道学馆学子丶直学士的一言一行,看看谁在找鸟。此人不除,我心里不踏实。」
卫承朔垂眸:「属下明白。」
一只能说话的鸟,价值连城,只有杀死知情者,才能真正拥有它。
不然,云朔进奏院将面临察事厅丶天策军丶东都府以及各方势力的觊觎。
卫承朔皱眉道:「虽说灵兽不会轻易死去,但它不肯吃灵果,这般折磨,怕是活不久啊。进奏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他其实想说,不如献给节帅,将它转化为功劳。
至于能不能收服灵兽,让节帅头疼去。
李怀安斜了他一眼,如同一线杀机闪过:「怎么处置它,本官自有分寸,你只需管好自己的嘴。」
卫承朔明白了。
进奏官并不想献出灵兽,他想据为己有,如果得不到,那就毁掉。
李怀安又道:「本官赏罚分明,灵兽失而复得,你记首功,就算它死了,你的奖赏也不会少,自己去帐房领五十贯。」
卫承朔眉开眼笑,谦逊道:「属下只是偶然发现了它的踪迹,若非进奏官以灵果相诱,属下可抓不住它。」
李怀安突然说道:「那个颜时序,你回头以修习双修术为由,把他骗去金河馆,我会安排人杀他。」
卫承朔一愣:「不再等等?」
李怀安冷哼道:「当有人拒绝了你三次,不管什么理由,都是藉口。此子既然不愿意投效云朔,才华越高,越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