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记万吨重锤。
轰然砸下。
狠狠砸碎了李青云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
砸得他肝肠寸断。
门内。
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那是冰糖熬化在热油里。
裹着新鲜的小排骨。
用慢火炖足了火候的味道。
伴随着柴火灶特有的草木灰气息。
这世界上任何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任何一个顶级大厨。
都做不出的味道。
老李!你又吼他干什么!
一道温婉嗔怪的女声。
从屋子最里面传出。
伴随着锅铲翻炒的清脆碰撞声。
儿子在外面跑了一天肯定累了。
你让他赶紧进来歇着!
听到这个声音。
李建成的肩膀猛地一缩。
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南街扛把子。
瞬间老实了。
收起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凶悍架势。
听见没!你娘发话了!
老李冲着屋里讨好地咧嘴笑了笑。
转头又冲着李青云瞪眼。
挥舞着漏勺催促。
小王八蛋。
赶紧滚进来!
李青云站在门外。
站在昏暗的巷子里。
看着父亲那张生动丶鲜活丶充满怒气却又无比真实的脸。
看着他腰间那把沾着铁锈的刀。
看着他被漏勺烫了一下,赶紧甩手的滑稽模样。
听着这声久违的。
粗鲁的。
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喝骂。
李青云的眼底。
瞬间泛起了滚烫的水汽。
视线迅速模糊。
水汽凝结成珠。
压垮了眼眶最后的承载力。
两世为人。
他在商界杀伐果断。
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在资本绞肉机里面不改色。
面对几千亿美金的损失,他连眉头都没皱过。
面对生死存亡的暗杀,他谈笑风生。
他早已习惯了推眼镜掩饰情绪。
习惯了用冷笑面对一切敌人。
习惯了用西装革履包装自己的无懈可击。
他是高高在上的财阀。
是制定规则的神明。
但这一刻。
他没有再去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
事实上,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眼镜。
他也没有端起任何斯文败类的伪装。
万亿身家。
全球霸主。
翻云覆雨的恐怖手腕。
这些头衔和荣耀。
统统被他抛诸脑后。
被他踩在了脚下的烂泥里。
他卸下了所有的钢铁铠甲。
拔掉了身上所有的毒刺。
只剩下一个最真实。
最纯粹。
最渴望回家的灵魂。
眼泪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砸在灰扑扑的旧衣襟上。
晕开一朵深色的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连成了一串止不住的珠链。
李青云抬起手。
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手背蹭在鼻尖上。
留下一道泥土的痕迹。
把那些老成持重丶深不可测的算计。
全抹了个乾乾净净。
他看着李建成。
看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看着门内透出的那束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嘴角慢慢咧开。
露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
傻气透顶的笑容。
像个还没长大的野小子。
哎!
李青云大声应了一句。
声音清脆。
响亮。
没有沙哑,没有疲惫。
没有历经沧桑的沉重。
透着一股属于少年的朝气与迫不及待。
爹,我回来了!
他没有慢慢走。
没有迈着那种运筹帷幄的稳重步伐。
他直接迈开双腿。
奋力向前冲去。
鞋底在积水坑里重重一踏。
泥水飞溅。
弄脏了洗得发白的裤腿。
他毫不在乎。
像个在外疯玩了一整天丶饥肠辘辘的野孩子。
像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迷途旅人。
朝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朝着那个充满油烟味和饭菜香的家。
奋力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