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
潮湿。
阴冷。
坑洼不平的表面积着一洼刚下过雨的浅水。
李青云的脚。
结结实实地踩在这块石板上。
鞋底传来坚硬的物理触感。
水花微溅。
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球鞋边缘。
没有失重感。
没有机械仪器的滴答声。
一阵微风从巷子那头穿堂而过。
卷起地上的几片梧桐枯叶。
擦过他的面颊。
风里带着味道。
浓烈。
刺鼻。
这不是元宇宙里那些用底层代码模拟出来的单调香精。
这是路边大排档正在猛火爆炒腰花。
劣质菜籽油烧得滚烫。
干辣椒和花椒扔进锅底。
爆出刺啦刺啦的炸响。
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混合着不知道谁家泼在院子里的便宜花露水味。
还有蜂窝煤炉子刚生火时散发出的煤烟味。
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市井烟火气。
李青云站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
他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
贪婪地。
大口大口地深吸着这股粗糙的味道。
这味道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的灵魂都在发颤。
他知道,再强大的AI算法也算不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这不是冰冷的数据。
这是他前世今生,在无数个高处不胜寒的深夜里。
最执念的归宿。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前方五米处。
那扇破旧的丶掉光了红漆的木门。
被人在里面一把拉开。
力气极大。
毫不讲理。
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夯土墙上。
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宽厚如铁塔般的黑影。
猛地跨出门槛。
挡住了屋子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李青云的呼吸。
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瞪大了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槛里站着的那个男人。
生怕一眨眼,幻象就会碎裂。
李建成。
是他的老爹。
老头子一点都不显老。
没有躺在ICU病床上的枯槁。
没有坐着轮椅的虚弱。
也没有那种连儿子都不认识的浑浊眼神。
他站在那里。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黑铁山峰。
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
领口松松垮垮。
肚皮的位置还破了两个菸头烫出来的窟窿。
光着膀子。
露出两条粗壮得吓人的胳膊。
肌肉贲张。
青筋暴突。
腰里系着一根裂了皮的黑腰带。
皮带上。
明晃晃地别着那把生锈的开山钢刀。
刀柄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胶布。
满脸的横肉。
依然嚣张地挤在一起。
留着扎人的青色胡茬。
那道贯穿眉角的旧刀疤。
在夕阳火烧云的映照下,泛着凶悍的红光。
活脱脱一头随时准备咬断别人喉咙的南街恶狼。
但这头恶狼的眼神里。
此刻却没有一丝混黑道的杀气。
只有掩盖不住的骄傲。
和深沉如山的慈爱。
臭小子!
李建成一开口。
就是那副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粗犷。
暴躁。
震得街对面垃圾桶旁边的野狗都缩了缩脖子。
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老子找了你大半条街!
老李手里没拿刀。
拿的是一把沾着葱花的铁皮大漏勺。
他冲着李青云的方向。
用力挥了挥那把大漏勺。
铁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甩下两滴热油。
死哪去疯了!
老李瞪圆了牛眼。
眉毛倒竖。
怒气冲冲地大骂。
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回来洗手吃饭!
饭都凉了!
你娘把排骨都炖烂糊了!
再晚回来一步。
老子连骨头渣都不给你剩!
你娘把排骨都炖烂糊了。
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