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接过,去前台弄传真机。机器「吱吱」响了一会儿,纸一点一点吞进去。
他写的内容不多:「收到。京都这边一切顺利。
不要替我挨太多骂,骂不完的留一点以后用。
另外,想你央真」
写完,他回房,摊开稿纸。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被拉长又被切碎。
每一天都差不多:后门丶前厅丶回旅馆丶稿纸。
相同的动作叠在一起,细节却一点点在被完善起来,有人染了感冒,咳嗽声多了一点;有人新买了发簪,走路时候忍不住去摸;有人某天突然没来,女将在后台低声说「她回老家几天」。
白鸟照样记。
他不急着给「系里」安排完整的故事,只是把这些细小的偏移,一条条记在她的身上0
她的腰会因为某次长时间跪坐而疼,她的手会被冬天的水泡得发红,她某天会在后门突然站着发呆两秒,像在想「要不要走出去」————
又过了几天,天气变得更冷。
早晨后巷里冒出的气白得更重,吐出去的气在鼻尖前停一瞬才散。
那天一大早,巷子里多了一双陌生的鞋。
黑皮鞋,鞋面擦得发亮,裤脚熨得笔挺,鞋子旁边是一只黑色公文包,搭在一个人的脚边。
那人靠在另一家的后门边抽菸,身上穿的不是这条街常见的工作服,而是城里那种上班族的长大衣,但气质又不太像本地客人。
他抽菸的姿势有点不耐烦,菸灰弹得很勤,自光从后门丶巷子丶楼上窗户来回扫,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找角度。
白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女将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看到那个人,脸色微微一变。
她把垃圾袋放下,没像对一般客人那样弯腰,而是很克制地问了一句:「请问您找谁?」
那人笑了一下,把烟轻轻掐灭,态度很客气:「不好意思打扰。是这样的,我们是东京某电视台的制作人,听说最近这里有一位很有名的先生在取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一点不遮掩眼神里的打量,「想请教几句。」
女将没有立刻回话,眼角偏了一下,撇到墙边的白鸟。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从「这条街的小店主」变成「站在风口边的人」。
白鸟心里明白,他多担心的人还是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从墙边走了几步,走到女将和那人之间,保持一个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距离。
「我是。」他说。
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堆出早已准备好的笑:「哎呀,真是失礼失礼。我们台里很多人都很佩服你的作品,尤其是《铁道员》。听说你现在在写一部关于只园的小说,我们觉得这是————」
他停了一下,找形容词:「非常难得的契机。观众一定会很感兴趣。」
女将在旁边没说话,手捏着垃圾袋的袋口,指节有点白。
「所以?」白鸟问。
「所以我们想拍一点素材。」制作人说,「不需要打扰你工作,只是日常。比如说你在这条街上走走,看看,和当地的————姑娘们聊聊天。我们会非常尊重她们,不拍脸,或者打马赛克。」他说得很熟练,「这样一来,全世界都能看见你有多认真,也能看见这里有多美。」
他刻意把「全世界」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白鸟安静地听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遮住了一点下巴。
他偏头看了一眼女将那边,她的手还抓着垃圾袋,肩膀绷着。
「你们打算拍多久?」他问。
「就一两天。」制作人说,「随拍。你不用配合我们,我们跟着你的日常就好。」
「跟到后门?」白鸟问。
「这要看情况。」制作人笑了一下,「当然,我们会徵得同意。」
「谁的同意?」他又问。
制作人愣了一下:「当然是店家的————还有你的。」
白鸟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看了一眼这条巷子,垃圾桶丶后门丶结霜的水管丶挂着毛巾的钩子,还有女将手上的那袋垃圾。
「对不起。」他说,「我不能答应。」
制作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脸上的笑有一瞬间挂不住:「为什么?我们可以保证不拍任何不礼貌的内容,也不会让她们难堪。」
「你拍她们走路丶倒垃圾丶卸妆,那就是难堪。」白鸟说,「对你们来说是素材,对她们来说是工作间隙。」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我写她们,是为了让她们少一点被看见的时候。」
巷子里很安静,连送货小哥都在远一点的地方停住,抱着箱子不敢往前走,只竖着耳朵听。
制作人还想说什么:「可是————」
「你要拍这条街,」白鸟说,「可以去拍正面。灯笼丶和服丶跳舞丶唱歌,随你们拍。那是你们的工作。我不管。」
「但只要我还在这边写,就别从后门拍进去。」
他朝女将那边偏了偏头:「她们不需要这样的世界」。」
女将微微一震,握着垃圾袋的手松了松又抓紧。
制作人的笑勉强维持着:「我们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
「看到什么?」白鸟打断,「看到她们擦汗,看到她们哭,还是看到她们卸妆?」
制作人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接上。
「我知道你们做的是节目。」白鸟说,「节目需要画面。画面要有故事。有故事的画面,最好带一点「真相」。我理解。」
他抬眼看着那人,语气还是很平:「只是我在写的这一点,已经够她们受了。不想再叠一层镜头。」
巷口吹进来的风撞在几个人中间,带着一点冷水泥的味道。
制作人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笑了一下,做了个退步的姿态:「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勉强了。」
他说着,递出一张名片:「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可以联系我。我们随时欢迎。」
白鸟没有接。
「名片就算了。」他说,「你们要是还想拍别的,别堵在后门。」
制作人脸上的笑这回真的挂不住了,只好把名片收回去,让讪鞠了一躬:「那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墙边那个男人已经收回视线,女将提着垃圾袋往外走,把所有「昨天」拖向垃圾车。
送货的小哥抱着箱子从旁边挤过去,跟那制作人擦肩而过,低声念了一句:「这里不是电视台的后台。」
女将在垃圾车那边把袋子放上去,回来时,看着白鸟,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句————」她开口,声音有点干,「让我们少一点被看见的时候」。」
「嗯?」他看向她。
「挺好听。」她说,「有点浪费在你身上。」
「那我借您用。」白鸟说。
女将轻轻「啧」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作家还需要借人东西哩。
7
她转身回后门,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门关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墙边的他,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