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这回,就如此急切,连炉中炼的是什么,都不肯多看一眼?」
这话如一根尖刺,扎得在场丹师哑口无言。
没错……
若是平日炼丹,他们绝不会这般鲁莽。
只是那血髓丹提升修为的效用太过诱人,让他们失了心智,忘了最基本的谨慎。
方柏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满是不屑。
刚才众人集体反抗,确实让他心头火起,动了杀意。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丹师是教中费大工夫从东土掳来,尚有重用,绝不能真的全杀了。
他默默收敛眼底杀机,周身威压也散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方柏忽然再次开口,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厉声问道:
「对了!刚才……究竟是何人掀翻了我的噬魂炉?」
语气平淡,可目光所及,丹师们下意识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这事来得太过突然。
他今日恰有教中事务亟待处理,心中挂念,本已将丹场事务托付给手下行者,人也早已离去,以为此间无需再看顾。
不料……
途中忽感自己留在丹炉上的印记震动,这才急忙折返。
待回到场中,只见丹炉已在空中飞旋倾覆,却不知究竟是何人动的手。
好好一场血髓炼化,就这么功亏一篑。
方柏心中无明火起,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众人。
丹场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死寂中,严若谷忽然往前一步,抬头直视方柏,沉声道:
「是……是老夫做的!」
此言一出,在场丹师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严若谷。
可未等方柏开口,人群中又响起一声声呼喊:
「是我做的!」
「不是严大师,是我推翻的!」
「是我!有事冲我来!」
一众丹师接连走出,站在严若谷身侧,坦荡地迎着方柏目光,将事揽在自己身上。
陈阳看着这一幕,也怔了怔,犹豫片刻,随即踏前半步,跟着高声道:
「是我踢的!」
方柏看着近百丹师争先认下此事,忽然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罢了,诸位不必争抢,今日之事,我不追究。」
这话让在场丹师全都愣住,个个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已做好被方柏发难的准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轻描淡写揭过。
方柏未再多言,只默然退到一旁,靠在高台上抱臂而立,冷冷看着丹场众人。
丹师们愣了片刻,也顾不上去琢磨方柏心思,连忙转身继续救治地上伤者。
这些从噬魂炉中救出的修士不下百人,大多伤势极重,急需大量疗伤丹药才能保住性命。
「糟了!我的疗伤丹药不够了!」
没过多久,张显忽然急喊一声,脸上满是焦急。
他手中的清毒丹与生肌丹已全部用完,可面前还有三名伤者火毒未清,如果没有丹药续接,怕是撑不了多久。
周围丹师闻言,也纷纷面露难色。
他们平日外出,所带多为炼丹材料,疗伤本非所长,随身丹药本就不多。
此刻面对百余重伤者,这点存货简直是杯水车薪,很快便见了底。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方柏缓步走来。
他脸上带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红色丹瓶,递到张显面前,慢悠悠道:
「张大师,缺丹药了?我这儿还有些血髓精元,最能化解火毒,修复伤势,你拿去用吧。」
那红色丹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
张显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尝过血髓精元的疗伤神效,可一想到它的来历,强烈的厌恶便翻涌而上,再也不愿触碰。
正在僵持,陈阳快步走来,将一只白色玉瓶塞进张显手中。
「张大师,用我的!这儿还有一瓶造血生肌丹,快拿去用!」陈阳沉声说道,自始至终未看旁边的方柏一眼。
张显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接过玉瓶,向陈阳道了声谢,转身继续救治伤者,不再看向方柏,更没接那只红色丹瓶。
方柏看着这一幕,也不生气,只是收回了手,拿着丹瓶,轻轻笑了一声,便转身退到了一旁,继续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噬魂炉的炉盖忽然轻轻一响,它先前被震飞到一旁,此刻却有了动静。
炉盖被人从下面,轻轻顶开了一条缝。
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里面慢慢爬了出来。
「哎呀,幸好躲在了最上面,才没被这炉子烧成焦炭,哎呀呀,呛死我了,全是灰!」
一道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抱怨,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拍了拍身上的炭灰。
那是个少女,身上的衣裙被炭灰染得漆黑,脸上也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还有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张显离得最近,见状连忙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关切地问道:
「这位道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快,我这里还有丹药,你快服下,我帮你看看伤势。」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少女。
可那少女却忽然往后缩了缩,抬眼看向张显,一双蒙着灰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他半晌。
随即,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眼睛……贼兮兮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啊?」张显瞬间便愣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满是错愕,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陈阳,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微微侧过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他本只是出于好奇,可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的瞬间,便忽然顿住了。
正好那少女也抬眼,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数丈的距离,彼此眨了眨眼,都在打量着对方。
陈阳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脸上乌漆墨黑,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可隐约间,他生出了一丝极淡而又遥远的熟悉感。
「这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阳皱着眉,在心里低声喃喃,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对应的身影。
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那少女似乎是打量完了他,忽然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原本还保持着从炉子里爬出来的姿势,此刻一站起来,便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边拍,一边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随即,她便迈着小碎步,跌跌撞撞地朝着陈阳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警惕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陈阳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少女一边跑,一边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动,口鼻之间便喷出团团黑色的烟尘,全是噬魂炉里积攒的炭灰。
她跑得气喘吁吁,终究是修为被封禁,连最基础的御气都做不到,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便已是气息紊乱,上气不接下气。
她一路跌跌撞撞冲到陈阳面前,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抓着陈阳的衣袖,咳得身子都蜷缩了起来。
「这位丹师大哥,有没有清肺丹?快些给我一粒,我喘不上气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要伴着几声剧烈的咳嗽,灰色的烟尘从她口鼻间不断涌出,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
「有……有的。」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翻出清肺丹,倒出一粒,手指一弹,便将那莹白丹药送入少女口中。
丹药入喉,少女又连着咳了两下,终究是顺着气息咽了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清肺丹的药力便在她肺腑间化开。
她猛地抬起头,张口便喷出了一大团浓黑的烟雾,仿佛整个肺腑都被清水洗过一遍一般,接连不断的黑灰从她口中吐了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陈阳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骇然。
这得是吸了多少烟尘,才能呛成这个样子。
「你怎么吸了这么多黑烟进去?」陈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办法呀。」少女顺过气来,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黑灰,一脸后怕。
「我堵在那炉盖的夹层里,火一烧起来,烟全都往上面跑,差点没把我直接呛死在里面。」
她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也幸好,我躲在了最上面,没被火烧到。」
「不然现在就不是吐点灰了,恐怕早就和里面的人一样,被烧成焦炭了。」
「真是大难不死啊!」
陈阳没有说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女的脸。
哪怕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黑灰,可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了少女身上的衣袍上。
衣袍虽然被炭灰染得漆黑,边角也被高温燎得有些破损,可透过灰烬,依旧能看清衣袍的款式与绣纹。
那独特的纹样,他分明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丹场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几声惊呼。
「杨家!这些人,好像是南天杨家的人!」
「你们看他们衣袍上的锦纹!这是南天杨家专属的暗纹,还有这龙纹样式。」
「除了真龙杨氏,没人敢用!」
惊呼声此起彼伏,瞬间便吸引了整个丹场的注意力。
正在忙着救治伤者的丹师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了过去。
有人伸手,轻轻弹去了伤者衣袍上的灰烬,那藏在炭黑之下的锦纹,终于清晰地露了出来。
金线绣成的游龙暗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毫无疑问,正是南天杨家的制式衣袍。
陈阳呼吸一滞,也连忙抬眼朝着四周望去。
地上的伤者,哪怕衣衫破损严重,可拼凑起残存的衣袍碎片,上面的纹样,无一例外,全都是杨家的样式。
丹场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响。
「我想起来了!去年杨家降临东土抓妖人陈阳,结果菩提教半路出手,一下袭击了杨家战船!」
「对!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怪就怪在,战船没事,可船上的杨家子弟全都不见了!杨家查了许久,半点踪迹都没找到!」
「我的天!难道这些人……就是被菩提教抓到这岛上的?怪不得查不到!」
「他们抓这么多杨家修士,难道就是为了炼那劳什子血髓?」
一声声惊呼,在丹场里不断响起。
众人终于串联起了前因后果,无不是骇然失色。
菩提教未免也太胆大包天了!连真龙世家的人都敢拿来炼丹?
陈阳浑身一震,脑海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响。
杨家?!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终于抓住了那缕熟悉感的源头,试探着开口问道:
「你……是南天杨家的人?」
少女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很是乾脆地点了点头。
「是啊。」
话音落下,陈阳的神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再多问,双手快速掐诀,指尖萦绕起一层莹润的水波。
他抬手一挥,那道水波便轻轻拂过了少女的脸庞,仔细地将她脸上蒙着的厚厚炭灰,尽数洗去。
少女神色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哎呀,丹师大哥,我看你面容挺…敦厚的,没想到真是个好心人,还帮我把脸都洗乾净了。」
陈阳没有说话,眼睛微微瞪大,目光死死盯在少女洗去炭灰的脸上,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少女还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只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黑漆漆的衣袍。
她伸手弹了弹上面的灰,又凑近些,带着点商量语气对陈阳道:
「丹师大哥,不光是脸,我身上也全是灰,你再帮我掐个浣洗的法诀呗?我修为被他们封禁了,自己用不了术法,真是难受死了,全是灰。」
她弹了两下衣袍,便有团团飞灰扬了起来,呛得她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可她一抬头,便对上了陈阳那灼热的目光。
少女瞬间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眼神里满是警惕。
「丹师大哥,你老盯着我的脸看干什么呀?」
她的身子微微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
「你别这么盯着我,我有点害怕。」
陈阳这才终于回过神来,索性背过身去,指尖再次掐动法诀,一道灵光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水流凭空涌出,包裹住少女的全身,将她身上的炭灰与污渍,仔仔细细地浣洗乾净。
这是修士常用的净尘诀,最是擅长清洁涤荡,陈阳此刻施展得分外用心,连她发丝间沾染的细微灰尘,都一一洗去。
随着身上尘灰被点点洗去,少女原本紧绷的身子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陈阳背对着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再次开口问道:
「你是杨家人,那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眨了下眼,看着陈阳背对着她的身影,心里有些奇怪。
她能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位丹师大哥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些,连肩膀都绷得有些紧,也不知是为何。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答道:
「我叫……杨玉兰啊!」
话音落下,她便继续任由那灵光浣洗着自己的发丝,没再注意陈阳的动静。
然而,背对着她的陈阳,在听到这名字的刹那,肩膀微微一颤,悄然握紧了拳。
「杨玉兰,那莫非……」
直到浣洗的灵光渐渐散去,杨玉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才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阳转过来的视线。
陈阳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杨玉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又露出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丹师大哥,再帮个忙呗?你这浣洗的法诀,再帮我弄一下,我嘴里全是灰,难受得很。」
她说完,嘴巴一咧,像是在大笑,却露出了一口被炭灰染得漆黑的牙齿。
陈阳看着她这副样子,一时语塞。
「丹师大哥,帮个忙呗?」杨玉兰又龇牙咧嘴地央求着。
陈阳定了定神,便再次掐动法诀,引来一道清水,送到了杨玉兰的嘴边。
杨玉兰连忙张开嘴,含住清水,咕嘟咕嘟地漱起口来,反覆洗了好几遍,才终于把嘴里的黑灰都洗乾净了。
她咂了咂舌头,感觉嘴里那股呛人的炭灰苦味终于散了,脸上随即露出笑容,对着陈阳弯了弯腰,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
「这位丹师大哥,多谢啦!对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陈阳看着眼前的人,怔怔地站了半晌,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