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晨光下的暗流(1 / 2)

根脉 庞业荣 7464 字 15小时前

天刚蒙蒙亮,上冀屯村的骚动便像一阵阴风,吹得邻近村庄的村民们脊背阵阵发凉——日本鬼子来了,这世道又不太平了。上冀屯村升起的浓烟滚滚翻卷,遮住了半边天,笼罩了方圆百里的村庄。这一带的百姓都知道,上冀屯遭了小鬼子的袭扰。

待日军押着劳工渐渐远去,全忆青带着就近的几名侦察兵循着浓烟匆匆赶来。查明情况后,他们立刻用信鸽传书,消息很快送到了穿云寨。全忆青此番外出侦察已有三个多月,正好也要回寨汇报工作。

穿云寨如今的会议越开越好,越开越有水平,参会的人也越来越多,还增加了不少年轻人,念昭丶全忆青等也开始列席。

收到上冀屯遭袭的消息后,穿云寨议事厅里围满了核心成员。穿凤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自从日本鬼子来到咱们这儿,这地方就再没太平过,到处鸡飞狗跳,咱们老百姓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上。所以,咱们一定要跟他们斗到底,直到把他们赶出中国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侦察连就是咱们的眼睛。下面请全忆青汇报近期侦察到的情况。」

全忆青站起身,神色沉凝,接过话头:「我总结了三点。第一,勘测地形。小鬼子每天都会派出三个小分队,在各个路口和岔道口勘测地形,看样子是要修碉堡炮楼。第二,抓劳工修炮楼。以前鬼子不熟悉地形,隔着老远就会被村民发现,还没到村口,乡亲们就藏好了,他们每次抓不到几个人。但现在有了伪军带路,改成晚上出发,清早动手,村民们还在睡觉,一抓一个准。第三,烧杀抢掠。鬼子就是鬼子,每次抓完劳工,都要对村子烧杀抢掠,坏事做绝,无恶不作。」

听完全忆青的汇报,全场沉默了,半晌无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

穿凤眼眶泛红,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小鬼子太猖狂了,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还是徐政委说得对,咱们要把周围各村的老百姓都团结起来,跟他们斗到底!吴踪迹贤弟智谋过人,每次都是他主意多,下面请吴踪迹讲话。」

吴踪迹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语气沉稳如山:「鬼子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咱们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咱们。鬼子不熟悉地形,咱们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我提三条建议:第一,全忆青,你们侦察连把鬼子的军营团团围住,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的动向,发现任何情况及时汇报,咱们好及时组织村民转移。第二,根据敌人的动向,咱们在半路上袭扰他们。第三,敌后如何把村民们尽快团结起来,由隋老爷丶徐政委牵头,咱们游击队全力配合。你们看怎麽样?」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落向了隋老爷。

隋老爷缓缓站起身来。他年过六旬,鬓发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徐政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隋老爷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石头投进深潭,「我隋守业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清末的乱,见过民国的军阀,可小鬼子这般禽兽不如的行径,我是头一回见。上冀屯村的事,听得我心口疼啊。」

他顿了顿,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吴踪迹贤弟方才说的几条,我都赞成。尤其是团结各村百姓这一条,刻不容缓。我隋家在方圆百里还有些薄面,各村各寨的乡绅丶保长,我大多认得。明日我就动身,挨村挨户去走,去说。咱们不能让乡亲们觉得事不关己,今天烧的是上冀屯,明天可能就是下冀屯,是李家庄,是刘家沟!只有大家抱成团,互通消息,互相照应,鬼子才没那麽容易得手。」

徐政委听到这里,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像春天的风里裹着刀刃:「隋老爷说得极是。我补充两点。第一,团结百姓不能只靠乡亲情面,更要让大伙儿明白为什麽要打鬼子,为谁打仗。咱们要跟乡亲们讲清楚,小鬼子来了,不光是抓劳工丶烧房子,他们是要亡咱们的国丶灭咱们的种!咱们种的地,住的房,养活的儿孙,一寸一毫都不能让他们夺了去。第二,光有游击队还不够,各村都要组织起自己的自卫队,青壮年都要学会使用刀枪,哪怕是一把镰刀丶一根扁担,关键时刻也能派上用场。咱们要教会乡亲们如何转移,如何藏粮,如何在鬼子进村前就得到消息。这项工作,我负责组织宣传,隋老爷负责联络各方,咱们双管齐下。」

穿凤在一旁听着,频频点头,眼角馀光却忽然瞥见了什麽——她微微一怔。

会议桌的另一头,全忆青正襟危坐,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讲话,腰背挺得笔直,一副专注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不老实,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偷了腥的猫儿。他目光的方向,恰好是隋老爷身侧后方站着的隋念昭。

念昭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浆洗得乾乾净净,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系了根红绳,衬得一张脸越发清秀白净,像晨露里的白莲花。她本是在旁给与会者添茶倒水的,此刻正端着茶壶立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帘,像是在认真聆听。可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她眼波流转间,时不时往全忆青那边瞟上一眼,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忍着什麽笑意,那笑意在唇边打转,将落未落。

全忆青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冲念昭挤了一下眼睛。那一下挤得又急又俏,像小孩子偷到了糖。念昭险些笑出声来,忙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茶壶,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像暮春的晚霞。

这一幕,旁人或许没留意,却没能逃过两个人的眼睛。

一个是穿凤。她坐在全忆青斜对面,自己儿子那一挤眼丶一挑眉,她看得真真切切。她心里先是微微一嗔——这浑小子,开这麽重要的会,竟敢走神!可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见念昭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样,穿凤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像被温水泡开了,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她在心里暗暗想道:忆青今年也二十有三了,这些年东奔西走地闹革命,个人的事一直没顾上。念昭这丫头,她是看着长大的,模样好,性子也好,识文断字,又跟着徐政委学了那麽多新道理,跟忆青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另一个看见的,是念昭的娘亲——满月。满月原本坐在隋老爷身后的条凳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指间穿梭,耳朵听着会上讲话,眼睛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念昭那一瞬间的神态变化,从垂眸到偷瞟再到耳红,她尽收眼底,像看一幅画慢慢洇开颜色。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正瞧见全忆青收回视线丶重新作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满月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透亮。

这丫头,怕是心里真的有人了。满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在发间篦了篦,又扎进鞋底,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开了,像一锅水慢慢烧到了将沸未沸。全忆青那孩子,她是知道的,从小就有胆有识,如今又当了侦察连的骨干,做事沉稳,模样也周正,鼻梁挺直,眉眼英气。穿凤姐与全贵这些年把孩子拉扯大,吃了不少苦,把孩子也教得好,懂规矩,有担当。若是念昭跟了他……想起守业常说的那句「乱世看人,要看来路,也要看去处」,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只是满月心里到底有些不舍。念昭是她的亲闺女,打小就贴心,像件贴身的小棉袄,真要许了人家,她这个当娘的空落落的,心里像缺了一块。可转念又一想,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念昭今年也十九了,在村里早该说亲了,只是在乱世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如今看她自己有了意中人,对方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满月纳着鞋底,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针悬在半空,心里却有了计较。

会议还在继续,众人又商议了半晌,将各项事务一一分派妥当,直到日头偏西丶暮色四合才散了会。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众人陆续散去后,穿凤却没有急着走。她等议事厅里只剩下自家人和隋家几口人时,便整了整衣襟,朝满月走过去,脚步轻快又带着几分郑重。

「满月妹妹,」声音里带着几分亲热,几分郑重,像揣着一件要紧事,「你且慢走,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满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嘴角微微翘起,笑道:「凤姐有话尽管说。」

穿凤拉着满月在厅旁的长凳上坐下,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拾茶碗的念昭,压低声音道:「满月,咱们两家相交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自从你嫁到隋府起,我们就常常在一起谈古论今几十年,情韵相合故事会的搭档,有什麽话我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满月,那目光里有期盼,也有忐忑:「我们家忆青,你也知道,今年二十三了,一直没成家。这些年他东跑西颠的,我这个当娘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一直惦记着,像悬着块石头。今儿个在会上,我瞧着他跟念昭那丫头……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我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