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不筑金台不饰妆,粗茶淡饭对风霜(1 / 2)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24183 字 13小时前

胶州城的街道空旷肃杀,安北王府门前更是冷清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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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月走了,走得乾脆利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习铮站在台阶下,手里的刀柄被他攥得温热,掌心的汗水腻乎乎的。

他死死盯着那敞开的大门,胸膛剧烈起伏。

「这就是安北王府的待客之道?」

习铮咬着牙,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没人理他。

门口那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他们的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因为习铮的暴怒而乱上一拍。

在他们眼里,眼前站着的不是什麽京城来的贵胄,也不是威名赫赫的铁甲卫校尉,不过是两尊别样的石狮子。

习崇渊没有说话。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风口里。

他身上的紫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那块写着安北王府四个大字的牌匾。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显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铮儿。」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刀松开。」

习铮身子一僵,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着刀柄的手指。

但他的眼神依旧凶狠。

「爷爷,他们这是在羞辱您!」

「羞辱?」

习崇渊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家连圣旨都敢不接,把我们晾在门口算什麽羞辱?」

「在苏承锦眼里,现在的我们,代表的是那个想要断他粮草丶困死他军队的朝廷。」

「他没让人把我们乱棍打出去,就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习铮还要再说,却见王府大门处。

一个穿着青灰色棉袍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看着不过知天命的岁数,走起路来却慢吞吞的。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到习崇渊面前,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笑意。

随后,老者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老王爷。」

「许久不曾得见了。」

「长升在此,给您请安了。」

习铮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头。

习崇渊的眼神却是一凝。

他盯着老者的脸看了许久,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新帝登基。

江安云,也就是江明月的父亲,平陵王府的上一代主人,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亲兵。

那个亲兵替江安云挡过刀,背过尸,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

「你是……江长升?」

习崇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老者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难为老王爷还记得我的名字。」

「当年跟在王爷身边,曾有幸见过老王爷几面。」

「那时候老王爷威风凛凛,我可是羡慕得紧。」

习崇渊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老了。」

「战马早就不在了,斩马刀也生了锈。」

「就连安云那孩子……」

习崇渊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安云战死沙场,那是平陵王府的痛,也是大梁军界的痛。

他看着面前这个同样垂垂老矣的旧人,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你如今,是这府里的管家?」

江长升点了点头。

「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王爷和王妃忙着军务,府里这些杂事,总得有个老人照看着。」

说着,江长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王爷,小少爷。」

「外头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

「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正在后院等着呢。」

「若是老王爷不嫌弃这府里简陋,还请随我进去喝杯热茶。」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没有再看那两名冷漠的亲卫一眼,习崇渊带着习铮,跟着江长升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一进王府,习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像个王府?

京城的那些王府,哪个不是雕梁画栋,回廊曲折?

院子里必定要种上名贵的花草,摆上太湖石。

可这安北王府,简直简陋得令人发指。

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而是被夯实了的黄土,上面还残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脚印。

院子两侧没有花坛,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兵器架。

刀丶枪丶剑丶戟,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这些兵器并不是摆设,上面大多带着划痕和缺口,显然是经常被人拿来操练的。

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皮革味。

与其说是王府,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营指挥所。

几个穿着短打的仆役正在清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练有力,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练家子,或者是退下来的老兵。

习崇渊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架,扫过墙角堆放的石锁。

「这府邸……」

习崇渊轻声开口。

「是当初安云的老宅子改的吧?」

江长升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答道:「回老王爷,正是。」

「王爷收复胶州之后,便让人把这老宅子收拾了出来,挂了安北王府的匾。」

「王爷说,关北苦寒,银子得花在刀刃上。」

「住的地方,能遮风挡雨就行,没那麽多讲究。」

习铮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装模作样。」

在他看来,苏承锦抢了那麽多银子,怎麽可能没钱修葺王府?

这分明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以此来博取所谓的贤名。

江长升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但他脚步未停。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这里的气氛稍微柔和了一些。

虽然依旧没有名贵花草,但墙角种了几株耐寒的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黄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送来几缕幽香。

庭院正中央,一块平整的青石地上。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缓缓打着拳。

她的动作很慢。

起势,揽雀尾,单鞭。

每一个动作都圆润自如,行云流水,又绵里藏针。

虽然年岁已高,但她的下盘极稳,呼吸绵长,一招一式之间,竟隐隐有着风雷之声。

习崇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

他就那麽静静地看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念旧的神色。

这位老夫人,可是当年随着他们一群老夥计,在马上打天下的主。

是真正见过血丶杀过人的巾帼英雄。

一套拳打完。

沈婉凝缓缓收势,双手下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烟,久久不散。

「老大哥来了。」

沈婉凝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有力。

早有侍女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

沈婉凝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水,透着一股子洞察世事的通透。

习崇渊上前两步,抱拳一礼。

「弟妹。」

「这一晃,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沈婉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示意习崇渊也坐。

「是啊。」

「自从我家那老头子走了之后,你我都未曾见过面。」

「这一晃,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习崇渊叹了口气。

「安云走的时候,我领命在外办事,没能去你府上看看,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

老夫人笑着摆手。

「你是我和望山的老大哥,说这话见外了。」

习铮站在习崇渊身后,有些局促。

面对这位老夫人,他那种年轻人的傲气,不自觉地就收敛了几分。

那是对长辈本能的敬畏。

「你家铮儿?」

「十多年没见过了,长得这般壮实。」

沈婉凝看了一眼习铮,笑着问道。

习崇渊点了点头,回头瞪了习铮一眼。

「还不见过老夫人?」

习铮连忙上前,躬身一礼。

「晚辈习铮,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

沈婉凝摆了摆手。

「到了这儿,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坐。」

习铮这才敢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但也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江长升端来了热茶。

茶具是粗瓷的大碗,茶汤呈琥珀色,飘着几片大叶子,闻着有一股子枣香味。

「这是北地特有的枣茶。」

沈婉凝端起碗,喝了一口。

「比不得京城的那麽精细,但胜在暖胃,驱寒。」

习崇渊端起碗,也不嫌弃,大口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好茶。」

习崇渊赞了一声。

放下茶碗,他看着沈婉凝,眼神有些复杂。

「弟妹。」

「你身子骨看起来还硬朗,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习崇渊欲言又止。

沈婉凝似乎知道他要说什麽,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粗瓷碗。

「老大哥是想问,我这把老骨头,怎麽就跟着承锦,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习崇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江家满门忠烈。」

「望山当年为了大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如今……」

「如今安北王抗旨不遵,拥兵自重,已成事实。」

「弟妹,你难道就看着江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这话说得很重。

但沈婉凝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清誉?」

「老大哥,你觉得这清誉,能当饭吃吗?」

「能挡得住大鬼国的弯刀吗?」

沈婉凝收回目光,直视习崇渊。

「我们江家守着这关北,守着这大梁的国门,靠的是什麽?」

「不是朝廷的那几张嘉奖令,也不是那所谓的清誉。」

「靠的是无数关北儿郎的命!」

沈婉凝的声音不高。

「如今承锦来了。」

「他带来了粮食,带来了银子。」

「他让关北的百姓吃上了饱饭,让将士们穿上了暖衣。」

「他要带着我们打回去,把那些蛮子赶回草原深处。」

「老大哥。」

沈婉凝身子微微前倾。

「你告诉我。」

「是那张写着圣旨的黄绸子重要。」

「还是这关北百姓的命重要?」

习崇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这……这是强词夺理!」

一直憋着的习铮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老夫人!」

「百姓的命是命,难道大梁的法度就不是法度了吗?」

「若是人人都像安北王这样,只要有了功劳就可以抗旨,只要为了百姓就可以无视朝廷。」

「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是纲常!是天理!」

「平陵王府如今站在了乱臣贼子一边,这就是背叛了大梁,背叛了圣上!」

「我看您还是劝劝安北王和王妃吧!」

「趁现在还没铸成大错,赶紧回头是岸!」

习铮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习崇渊并没有阻止。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有些话,他不方便说,让孙子说出来,倒也是一种试探。

沈婉凝看着激动的习铮,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怜悯。

那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眼神。

「孩子心性。」

沈婉凝摇了摇头。

「跟你爷爷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爱认死理,觉得这世上的事儿,非黑即白。」

习铮还要争辩。

「我……」

沈婉凝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淡无奇。

习铮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北境。」

「没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