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白发持节过塞门,方知此地已生根(1 / 2)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21655 字 13小时前

二月里的风,在胶州城外依旧肆虐。

虽已过了惊蛰,地气回暖,可这北地的风里头,多少还夹杂着些未散尽的冬寒。

胶州南门,今日显得格外肃静。

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商队和流民,此刻都被清理到了两旁。

宽阔的官道正中央,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层被车轮反覆碾压过的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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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队身着玄色甲胄的士卒,分列在城门洞的两侧。

腰间清一色地挂着那柄安北刀。

没人说话。

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些士卒就那麽静静地站着,眼神平视前方,透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漠劲儿。

苏承锦站在城门正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蟒袍,外头披着件厚实的黑狐大氅,领口的绒毛簇拥着他的下巴,透着股子难以言说的贵气。

江明月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一身红色的劲装勾勒出高挑的身姿,外罩一件白色的披风,在这灰扑扑的城门口,红白相间,艳丽得有些刺眼。

「来了。」

苏承锦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官道尽头扬起的一抹尘土。

江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视线。

马车看着有些年头了,车辕上的漆皮都掉了几块,但这并不影响它的稳当。

拉车的两匹马,是地道的关中大马,膘肥体壮,鼻孔里喷着白气。

马车在距离城门十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车帘子被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掀开。

习铮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他没穿甲,只是一身紧窄的武服,肌肉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桀骜,目光如电,先是在那两排安北军士卒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苏承锦身上。

习铮转过身,伸手去扶车内的人。

一只苍老的手搭在习铮的小臂上。

随后,习崇渊那高大的身形,缓缓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老王爷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常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淡淡地看向苏承锦。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习崇渊松开习铮的手,整了整衣袖,向前走了两步。

他双手抱拳,微微举起,身子只是微微欠了欠。

「臣,习崇渊,见过安北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礼,行得挑不出毛病,却也透着一股子老资格的傲气。

他是先帝册封的异姓王,是大梁军方的定海神针,论辈分,他是苏承锦的长辈;论爵位,他也是王爵。

不跪,不拜,只行平礼。

这是先帝给的特权。

苏承锦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习崇渊的小臂。

「老王爷折煞小王了。」

苏承锦的声音温润,透着晚辈的谦逊。

「您是大梁的开国功臣,是父皇都要敬重三分的老帅,我这做晚辈的,哪里受得起您的大礼。」

习崇渊顺势直起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

这就是那个在京城里不显山不露水,到了关北却搅动风云的老九?

看着倒是人畜无害。

「王爷言重了。」

习崇渊淡淡开口。

「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一旁的习铮这时候也走了上来。

他倒是没那麽多讲究,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

「臣,铁甲卫校尉习铮,见过安北王。」

苏承锦转过头,目光落在习铮身上。

他没有去扶,只是坦然地受了这一礼,随后虚抬了一下手。

「习校尉免礼。」

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一番习铮,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听说习家出了个麒麟儿,一身武艺在京城年轻一辈中也是翘楚。」

「未曾得见,实乃憾事。」

「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可见老王爷治家有方,门风严谨。」

习铮直起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爷过奖了。」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上不得台面,比不得王爷麾下那些杀人如麻的猛将。」

这话里,带着刺。

苏承锦仿佛没听出来,依旧保持着微笑。

寒暄已毕。

场面稍微冷了一下。

习崇渊没再废话。

他后退半步,神色一肃,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一抹明黄在这灰暗的城门口显得格外刺眼。

「安北王,接旨。」

习崇渊的声音变得威严起来。

随着这一声落下。

站在城门口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

就连两侧那些站立的安北军士卒,也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唯独苏承锦。

他依旧站着。

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就那麽静静地看着习崇渊手中的圣旨,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江明月站在他身旁,同样没有跪。

她是王妃,是皇室中人,且身怀有孕,不跪也说得过去。

但苏承锦不跪,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习崇渊拿着圣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那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如刀,刺向苏承锦。

苏承锦似乎看穿了习崇渊的想法,他嘴角微微上扬。

习崇渊紧了紧握住圣旨的手。

展开圣旨,朗声开口。

「安北王,久居关北,治下民生康健,百姓安居。」

「事必躬亲,劳心劳力,朕心甚慰。」

开头是惯例的夸奖。

苏承锦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习崇渊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严厉起来。

「然!」

「协助太子办差,本为分内之事。」

「却将朝廷抄没之产,未经户部调拨,未经朝廷令文,私自带入关北!」

「此举目无法纪,擅动国库,理应重罚!」

习崇渊的声音继续回荡。

「但,念其在关北开疆拓土,屡战屡胜。」

「扬我国威,护我边民。」

「功过相抵,赦免此次罪责,不予追究。」

然而。

习崇渊并没有收起圣旨。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承锦。

见苏承锦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朕感念父子之情,久未相见,甚是挂念。」

「即召安北王入京一见。」

「接召之后,即刻启程,入京面圣。」

「以全父子之情。」

习崇渊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圣旨。

整个城门口的风都停了,连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入京?

这个时候?

江明月站在苏承锦身侧,眉头微微蹙起。

她侧过头,看着苏承锦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却翻江倒海。

父皇这个时候怎麽可能召他入京?

关北战事一触即发,铁狼城还没打下来,大鬼国还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让主帅离营,回京城去叙什麽父子情?

这简直是把关北的安危当儿戏!

不对。

江明月回想起一个月前,梁帝在关北与苏承锦谈笑风生的样子。

那哪里像是要对付苏承锦的样子?

这里面,定有问题。

苏承锦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双手拢在袖中,站得笔直。

他听完圣旨,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头子啊老头子。

抗旨不尊。

这四个字一旦扣在头上,我这乱臣贼子的名号,算是彻底坐实了。

不过……

苏承锦心中发笑。

既然您想演。

那儿臣就陪您演个痛快。

习崇渊看着苏承锦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将圣旨向前递了递。

「王爷。」

「接旨吧。」

苏承锦笑了。

他缓缓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但并没有去接那卷圣旨。

而是轻轻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重新背在了身后。

「不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跪在地上的士卒们纷纷起身。

随着一阵甲叶摩擦的哗啦声,数百名安北军士卒站了起来。

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马车旁的习家爷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肃杀之气,在城门口弥漫开来。

习铮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接?

他怎麽敢?

这可是圣旨!

习崇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向前跨了一步,那股子久经沙场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双目直视苏承锦,声音低沉有力。

「王爷。」

「你说什麽?」

「本王没听清。」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像是在跟一个耳背的老人说话。

「我的声音太小,老王爷上了年岁,可能未曾听清。」

「那本王就再说一遍。」

苏承锦直起腰,一字一顿。

「不接。」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习铮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

在他看来,苏承锦此举,简直是无法无天!

「苏承锦!」

习铮忍不住了,向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道。

「你想造反吗?!」

「见旨不跪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公然抗旨!」

「你眼里还有没有圣上?还有没有大梁?!」

面对习铮的质问,苏承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习崇渊。

习崇渊没有阻止孙子的喝骂。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承锦,等待着他的解释。

或者说,等待着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苏承锦笑了笑,语气轻松。

「老王爷,习校尉这话说得,本王可担待不起。」

「本王只是不接这道旨意。」

「何来造反一说?」

习崇渊冷哼一声。

「身为大梁亲王,圣旨当前,不跪不接。」

「本王懒得跟你计较礼数。」

「但你不尊圣旨,拒不入京。」

「这就是抗命!」

「你该当何罪?!」

苏承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父皇久未临朝,想来也是在深宫里待久了,有些老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