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在直沽检疫时,听往来商人议论裁军之难,便想到此节。」张敬修道,「北洲地广,正需要这等有组织丶能吃苦的人。」
张居正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许久,他才开口:「你明日要见太子?」
「方才这些话,可如实禀告。尤其是西洋之患与北洲之重,要说得明白。」
「儿子明白。」
张居正摆摆手:「去吧,好好歇息。明日精神些,你可是我张居正的儿子。」
听到这里,张敬修脸上狂喜。
这比他从海上航行回来还要惊喜!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一座大山。
没办法,谁有张居正这样一个父亲,都要生活在父辈的阴影中。
他本来以为,自己要到了四十岁,才可能入得了父亲的眼。
却没想到,这一次海上之行归来,就得到了父亲的认可!
次日,诏书明发。
张敬修封镇海伯,世袭罔替。
黄骥升太史令,晋从四品,入皇家实学会。
宸昊迁司礼监秉笔。
消息传到张府,阖府皆喜。
张居正罕见地露出笑容,亲自在祠堂焚香告祭先祖。长子出海近两年,生死未卜,如今不仅平安归来,更因发现新土得封伯爵,这是张家从未有过的殊荣。
府门外贺客盈门。六部九卿丶同年故旧丶门生故吏,车马排了半条街。礼单堆满帐房,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张敬修没时间跟随父亲迎客了,诏书发布不久,东宫又派遣内官,召张敬修入宫面见太子。儿子不在,张居正也下令不见客,只是让人退回礼物。
门外的宾客们,看着张府大门,无不艳羡。
「一门两代,父为阁老,子封伯爵,本朝未有啊!」
「张公子年纪轻轻就立下这等大功,往后前途无量。」
茶楼酒肆里,人们议论纷纷。有羡慕张家运道的,有感慨张敬修冒险精神的。
更有人悄悄算着,发现澳洲的李经封了怀远伯,如今张敬修封镇海伯,这出海探险,倒真是一条封爵的捷径。
而张敬修已经换上了伯爵的朝服,跟随太子身边的太监张诚,来到了东宫前。
张敬修有些紧张,但是他想起昨日父亲的认可,心中又安定了一些,跟随张诚踏入了东宫。张诚同样也在观察张敬修。
果然是阁老之子,立下殊功的镇海伯,果然是气度非凡啊!
张诚引着张敬修进入东宫。
张敬修踏入东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如今权倾朝野的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也是自己科举时候的房师一一苏泽!
张敬修向太子行礼,太子又指着苏泽说道:
「镇海伯,听苏师傅说,当年你参加顺天府乡试,房师就是苏师傅,如此算来,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吧?」
听到这里,张敬修大惊失色!
他知道苏泽和太子关系亲密,却没想到亲密到这个地步,太子一见自己,就拿师承关系开玩笑。他连忙行了一个大礼:
「臣不敢,苏检正确实是臣的恩师,但臣不敢与太子同列。」
小胖钧哈哈一笑,倒是没有继续逗弄张敬修。
接下来,小胖钧自然问起了张敬修的海上探险。
张敬修昨日已经做过准备,今日又复述了一遍。
张敬修是顺天府乡试的第一名,其实本身文采也是极为出众的。
他又是亲历者,所以讲起来十分的精彩,听得小胖钧都入了神。
听到舰队遇到危险,小胖钧都紧张起来,追问出路。
听到舰队脱离危险,小胖钧都是松一口气。
听到精彩的地方,小胖钧还会鼓掌喝彩。
太子如此爱听,张敬修就讲得更有趣,一直到了午膳时间,小胖钧还是意犹未尽,苏泽于是提议赐宴镇海伯,等吃完继续说。
这次的谈话要比昨晚和张居正的交谈时间还要长,等到了临近傍晚才算是讲完。
饶是张敬修年轻,也才讲完了这长长的故事。
听完之后,小胖钧还是意犹未尽。
苏泽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小胖钧这才想起了「正事」。
太子正色问道:
「北洲乃是镇海伯发现的,朝廷当如何处理北洲?」
张敬修连忙正色,他想起昨日的谈话,明白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从刚才看来,太子对自己的印象极佳。
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大明要成为重臣,和皇帝的关系必须要好,至少要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很多大臣劳劳碌碌一辈子,在皇帝心中都没能留下半点印象。
但仅仅是在皇帝心目中有好印象也不够。
能力不足的,会被外朝认为是「幸进」,归入「佞臣」这类。
如果打上这个标签,在外朝就处处受阻,也很难走到关键的岗位上。
张敬修明白,如果自己回答不好,那太子会把自己当做一个会讲故事的勋贵,就是有恩赏也不会重用。张敬修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对父亲张居正所讲的内容,重新组织语言说了一遍。
等到张敬修一口气说完,这个东宫明堂都沉默了。
张敬修手心冒汗,他也吃不准太子的态度,自己这套说法到底是不是符合太子的心意。
就在他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太子突然对着一旁的苏泽说道:
「苏师傅,镇海伯还真是孤的同门,此策深合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