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走进第一户人家时,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迎面扑来。昏暗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几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墙角堆着一些乾巴巴的菜叶子。
男主人叫哈桑,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却像六十岁的人。他听说来的是德黑兰的官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这里,几乎所有人的家里都没有粮食了。」
范进打量了一下屋子四周,问:
「去年的收成怎么样?」
哈桑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收成?贾哈德先生,去年我家12口人,今年只剩9口人了。」
「其他人呢?」
哈桑没有回答,低下了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沉默了很久,他擡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空洞的、被磨光了所有情绪的东西:
「去年冬天……没扛过去。」
范进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手指顿了一下,又问:
「救济呢?地方上没有提供粮食吗?」
「到了。」哈桑的语气突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压抑着的东西,
「到了,我们家分到小半袋面粉。可是就那么一点东西,又怎么够吃的呢。」
「有没有向上面反映?」
「反映了,那些人说要等消息。」
哈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贾哈德先生,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是……我真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说这都是怪外国人,可是过去有外国人来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挨过饿,他们还帮我们修建了水渠,可是后来外国人都走了,结果现在居然成了这副样子。」
范进又问了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所有的地方都被所笼罩着。
出了村子,礼萨难得地安静了,一路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经过一片草场时,范进让司机停一下。
草场已经不能叫草场了。地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骆驼刺和苦艾,本来应该放牧的地方连羊粪蛋都少见。「没有在放羊吗?」
范进看着远处问道。
礼萨擡起头看了一眼,说:
「如果没有羊的话,死的人更多,但是,羊越来越少了,很多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羊卖了换粮食,甚至就连母羊也卖掉了。」
这就是灾荒时的恶性循环了。
范进蹲下来,抓起一把乾裂的土,在指间碾碎了。土一点水分都没有,像灰一样从指缝里飘散开去。他看着那片枯死的草场,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一一这个国家的农业基础设施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灌溉系统都是国王时代修建的。原本就没怎么维护过,革命之后更没人管了。渠道淤塞,水泵损坏,那些本该流淌到田里的水,要么渗漏在半路上,要么被上游的人截走了。
对于现在的伊朗来说,最要命的就是乾旱,乾旱加剧了饥荒,同样也恶化了村子与村子之间的关系。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镇子。范进藉口要整理资料,让司机和礼萨先去吃饭,自己则在街头的角落里坐着。
那里三三两两的本地人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范进低着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隔壁桌上坐着两个中年人,其中一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赛义德,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叫赛义德的那个男人摇了摇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别说了,会被其他人听到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最多就是把我送过去吊死。」
那个人显然憋了很久,声音虽然不大,话语里都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愤怒。
「国王手下那些人虽然贪婪,可最起码,最起码人能吃上饭。甚至还可以买到低价饢,可是现在呢?」赛义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杯底,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所有人都在挨饿,从农村到城市。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说这是因为外国人的封锁,可为什么外国人现在封锁了过去从来没封锁过?」
「我听说」
又有人在一旁边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说,联合国援助的粮食被人在市场卖掉了,卫队的那些人过得滋润得很,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在巴黎买了房子………」
「闭嘴!」
赛义德猛地打断了他,脸色都变了。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那话能说吗?满大街都是他们的眼线,你脑子进水了?」
他的勇气,或许仅仅也就是局限于发上两句牢骚,当有人说到卫队的时候,恐惧立即夺走了他的勇气。范进一直没动,他只是默默的用录音笔记着这一切。
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范进一直在伊朗的乡村进行着调查,实际上,同时进行调查的人员不仅仅只是他一个。
在很多地方都有,他们所需要的就是要获得伊朗乡村最真实的情况,他们有的人是伪装成为官员,有的则是伪装成记者,在尽可能的搜集着各方面的情报。
几天后,范进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很快,他就换了一个身份,前往边境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