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奏疏上牵扯的人太多,自家主子就是再不手软,也要酌情考虑到对整个朝廷的影响。
却没想到。
这一次的人,杀得比去年年底还要更乾净利索……
张诚这时候也明白过来:「杀人诛心,于陛下而言,「造反」都算不得什麽需要重视的事情,得等得空了,才有功夫理会。一出好戏,原来是这个意思?」
想到这里。
他不由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面前这个一身轻薄宽松白色长袍,看似稚嫩的少年……实际上却深不见底!
重若千钧的事情,在他那里也只轻若鸿毛。
顿时也随着赵峰之后,既紧张又敬畏,故作镇定:「是,陛下,微臣记下了!」
二人先后应下朱允熥的旨意过后。
朱允熥好似发现,刚从北平回来的张诚似是面露犹疑之色,目光有些闪烁:「还有要事禀报?」
天威如渊如狱,再加上刚刚轻描淡写之间便裹挟着人头滚滚,张诚都觉自己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只是陛下都主动问了。
他心里就是再迟疑,也不敢不说了:「回……回陛下的话……微臣此一遭去北平,确实有个小事情,微臣也不知道该不该叨扰陛下。」
朱允熥道:「都说起来了,朕也不缺这一耳朵。」
见朱允熥面上并无不悦,张诚也微微放心了一些,而后才有些战战兢兢地道:「启禀陛下,陛下此次传到北平的圣旨之中……提到燕王的主录僧名为「姚广孝」,然……」
许是被朱允熥方才的杀意给吓住,张诚说到这里又有点不敢说了——这话说严重一点,相当于是在说朱允熥这个皇帝圣旨下得有问题。这哪儿是他能说的话?
朱允熥微微抬眸,反倒不悦:「不会说囫囵话?」
张诚立刻出了一身冷汗,闭着眼睛听天由命地把剩下的话说完:「那个……那个姚广孝说他不叫姚广孝;燕王听到这个名字,也一副十分古怪的样子,好似被人夺了魂。」
「姚广孝说他不叫姚广孝……?」朱允熥一时没咂摸过味儿来,蹙眉呢喃道。
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有些像哭笑不得:「啧!闹乌龙了,朕这脑子,怎麽把这茬儿给忘了?」
对于这事儿。
朱棣懵逼丶道衍和尚懵逼丶张诚懵逼……但朱允熥一听就反应过来啥情况了——说早了!
不过他觉得这事儿也没什麽大不了的,摆了摆手道:「把名字搞错了,这倒也是个好事儿。无妨。」
一想其中的道理。
朱允熥就发现了一个华点:朱棣听懵了,也就是说这个名字朱棣想过但没说过——光这事儿怕是就够他朱老四以为闹鬼,琢磨一路了——且让他怀疑人生去。
张诚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朱允熥安排好詹徽一案牵扯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安排好朱棣的去处,便合上手里的奏疏,将这份承载了不知道多少颗人头的薄薄一本,丢回赵峰手里。
口中丢出来一句:「去办吧。」
赵峰和张诚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恭敬抱拳:「微臣等告退……」
……
而这时候。
午门之外。
倾盆大雨从天穹之上倾泻下来,如天河之水倒灌而下,好似整片天地都被雨幕给吞没,眼前几乎看不清什麽,只听得到硕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一路随着张诚和神机营颠簸而来的朱棣丶徐妙云夫妇,道衍和尚丶朱高炽丶朱高煦丶朱高燧三兄弟……正候在午门之外,周围是负责看押他们的一应锦衣卫。
即便因着朱棣的亲王身份,锦衣卫还是给了他们几把伞,可依旧是无济于事。
整个身子都淋湿了的朱高煦忍不住便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这得等到什麽时候?这大雨突然下得好像要把人给砸死!我爹好歹是皇爷爷亲封的燕王,宫里迟迟没有消息传出来,哪里有不让人躲一躲的道理!?」
旁边的锦衣卫不卑不亢地道:「这是我们头儿的意思,郡王稍安勿躁。况且你们等的是当朝天子的旨意,本也应当恭谨。」
「当朝天子当朝天子……他朱允……」朱高煦还想继续骂,却在要直接喊出朱允熥的名字之际,被朱高炽和朱高燧紧紧捂住了嘴。
「老二!闭嘴!」
「二哥,算我求你了,你可别发癫了吧!」
朱高煦头脑简单丶脾气暴躁。
可朱高炽和朱高煦却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要是这一句「朱允熥」被自家老弟/哥哥给喊出来了……那就完犊子了。
朱高煦只得放下此事,把一切高傲丶不平丶愤怒,化作一声叹息:「嗐!!俺知道!」
随后又放缓了语气,看向旁边负责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千户道:「我娘他近些年身子弱,至少让他去避避?」
「职责所在。」锦衣卫百户言简意赅地拒绝道。
「他娘的!」朱高煦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
却在此时,总算看到雨幕之中有几道模糊的身影朝自己的方向靠近过来。
朱高煦叹道:「人总算出来了。」
而旁边,朱棣丶徐妙云丶道衍和尚丶朱高炽丶朱高燧几人……则是骤然之间便神情严肃起来,一脸凝重地死死盯着前方雨幕……眼神复杂。
「虽没有下令直接在北平处置了本王,但此次……本王前有调动亲兵意图南下之举,后又私自离开封地避开圣旨,本王手底下最得力的亲卫军更是对朝廷钦差刀剑相向……」
「朱……陛下他必然是怒不可遏,此一去……」
朱棣说到这里,神情之中带着叹息和怅然,没敢往下说下去,他也知道自己属于是在雷区蹦迪蹦了个遍。
说话间,赵峰丶张诚丶吴振海三人也穿过雨帘走了过来。
朱棣双眼微眯咬了咬牙,强行撇开自己心里的惧懦,做足了心理准备:「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