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浮现,只能低下头去掩饰。
只有一个人没有喝彩,他站在房间一角,几乎像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谢尔盖维奇朝他瞥去了一眼,那人穿着深色大衣,高筒马靴,一件有点旧了的羊绒底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他站在其他穿着讲究的人们之间,甚至有些怪异。谢尔盖维奇的目光与他的相遇,对方并不躲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年轻人只看到了一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危险,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是有什么在啃噬他的良心?谢尔盖维奇当然不会知道,彼时的钢琴家只以为那乐谱里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炉火烧得滚热,他自然也听不见窗外契卡的枪声。
三周后,他在街上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对方握着枪,外套上戴着一枚象征权力的军章。他参与抗议游行的几个同学正站在那被押送的队伍之中,一小队人静静地从人群中走过,谢尔盖维奇目送他们经过,有一个人忽然认出了他。
“伊万!伊万!”对方大声呼喊起来,引起了一阵骚乱,他的声音在被士兵捂住嘴巴之前传了过来,“告诉格罗莫夫教授!请他救我!请他救我!”
谢尔盖维奇觉得双腿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腔之上,他呼吸急促,热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团白雾,他望着那支队伍慢慢消失在远处,然后拔腿向家里跑去。
成为一个正直的人,父亲说。一个内心善良的人。
那一天谢尔盖·格罗莫夫教授难得沉默了许久,谢尔盖维奇并不太懂父亲的犹豫,他只看见那个不再挺拔的背影默默穿上大衣,戴上棉帽,父亲的大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过他的头顶,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谢尔盖维奇站在原地,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命运残忍,让他在不知金额的情况下预支了代价。他只知道那扇门被轻轻关上,那个作为格罗莫夫教授的父亲从此再也没能回来,回来的是一位顿涅茨克矿厂的统计员,老谢尔盖·格罗莫夫,以及他注定也要成为统计员的儿子,伊万·谢尔盖维奇·格罗莫夫。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远处注视着他,像一片挥散不去的影子。
谢尔盖维奇不曾知晓,他怎么会知晓?父亲就这样把他的前程与梦想掷入了火堆,轻飘飘的,好像一张无关紧要的纸。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还有反悔的机会吗?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他宁愿站在街边,假装什么也不曾看见,或许根本没人会发现他良心上那小小的污渍。如今他为自己的善意付出了代价,那火焰中燃烧的是他从此不再奢望的旧日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