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刘乘宛若五雷轰顶,什么都不顾,当场扔下船队,寻了一个小船,便先往上游去,到了上游,江北是沼泽,只立即在南岸登陆,寻当地驻军换马,驰了一昼夜到江安(公安),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便于此再换船,趁机睡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上午,也就是三月廿一日匆匆回到了江陵。
入得门内,却又被告知,郗超在城北一处名医那里养病,周马头亲自陪着呢。
刘阿乘不敢怠慢,复又驰马去了彼处,恰好于午后抵达,再一问,才晓得对方不在房内,反而去了南边菜园子里看什么野鸡————虽然不晓得什么意思,可转过去一看,确实在那个菜园子里发现了郗超正躺在榻上,并且正在与抱着他的周马头感慨什么。
刘乘从后面走过来,也不晓得对方状态,便也不吭声,只是偷偷观察。
还是周马头先看到人来,复又推了一下自己丈夫,郗超这才回头发觉,也是一惊:「阿乘如何在这里,莫不是几日都还在梦里?」
刘乘听到这话,看到对方精神状态还行,终于放松下来:「你要吓死我————我听阿火说你病重!直接从巴陵过来的!」
「前几日确实病重,主要是发烧,病的不省人事。」郗超不免尴尬。「难怪阿火兄会误会,但这几日烧已经退了,身体也一日日好了起来,应该无碍了。」
刘乘点点头,复又好奇:「你既大病半愈,不在屋里避风避晒避虫蛇,跑到菜园子里干什么?我听人说你是要看野鸡?哪里有什么野鸡,为何要看野鸡?谁让你看野鸡?」
说着,四下去看,还真在这医馆东侧下面阴凉下发现了一只野鸡,却竟然是在笼子里的,愈发惊疑。
而希超闻言见状,愈发尴尬,甚至满脸通红,当场语塞。
刘乘意识到什么,直接来看周马头:「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周马头也意识到什么,看了看自己丈夫,欲言又止。
胡子拉碴一身汗臭味的刘乘无语至极,转身出来,喊了医馆里的郗家骑奴丶仆妇,却是立即问了个清楚,并当场气了个半死,继而直接转回菜园子里遥遥喝问:「你就真信了?当日长安一别,我怎么与你举的例子?
「」
郗超幽幽叹气:「阿乘不晓得,我这次一病,才真真晓得为何那些人都笃信神佛巫道,人在那个时候,真不知道能依凭什么————」
「可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刘阿乘是真来气了。「还真就在这里看野鸡?你确定那是野鸡?!」
郗超只能沉默。
倒是周马头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阿乘兄不晓得,嘉宾一开始是不信的,是我强要来做此事,结果刚刚一见,那卜卦确实准,说的分毫不差,我们不敢不信。」
郗超也想顺着说什么,却在迎上刘乘目光后没有敢吭声。
刘乘连番点头,晓得这夫妇二人此时已经进入心理陷阱,而这其中,即便是聪慧稳重如郗超,都因为之前的病重和对相关知识的匮乏而失去了计较。
所以多说无益。
「我晓得了。」刘乘连番点头。「那你们等我回来!」
说着,只让王阿火带人看管好了医馆内的上下,然后发了一队骑奴去请那个占卜的人回来做「感谢」,自己则亲自带人驰马往东面而去。
原来,郗超病重后,被推荐到这个医馆,然后就在他刚刚恢复一点意识后,医馆里来了个占下的名人,说是当年着名相师郭璞的外孙,周马头便央?着此人占了一卦,结果这个唤作杜不惩的人给出了一个极度简单的卦象解释和一个匪夷所思的追加验证方法。
就说,这个病没有问题,很快就会好。
但是,你郗超的寿数很奇怪,需要靠一个法子来验证—江陵城东北三十里,也就是医馆的东面,有个复姓上官的人家,问他家索要家养的一只野公鸡,装在笼子里拴住脚,放在医馆的东墙下,等到正午的时候,一定会有野母鸡飞过来与之交合。
到时候,等他们交合完毕,如果一起飞走,那非但病会根除,你郗超也会活到八十岁,位极人臣。
但如果母鸡飞走,野公鸡不跟着去,那你病也会好,可年龄和官职就只有之前的一半了。
而刘阿乘听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
你但凡是直接一点,就说他郗超只能活四十岁,官职会蹉跎什么的,那都是周马头和郗超夫妇病急乱投医,人家占下的没办法,看你病重,为了维护职业声誉随便糊弄。
可是,非要追加这么细致的一个流程,还确定性保证会有母鸡飞来,公鸡还是指定了的家养的什么的,那就是骗子在利用驯化的野禽搞事情。
这群人就是一夥的,就是在针对郗超。
刘阿乘不把这些人给处置了,他就对不起自己此番从巴陵一路上的惊吓。
来到那个上官家,也不说别的,抓住那个昨日亲手递交了野公鸡并收了两匹绢做感谢金的主人家上官老汉,刘阿乘便拿慕容德所赠染金刀的刀把捣人家嘴,连续四五下,愣是把牙给捣下来四五颗,然后也不审问的,复又让骑奴押来他家两个成年儿子,继续亲自捣嘴。
这边还没捣完呢,这户人家的小儿子就抱着那只母野鸡从后院跑出来,跪在地上叩首了。
不要说刘阿乘,就算跟过来的郗家骑奴都反应过来了一自家那么聪明,那么稳重,那么厌恶巫道的少主人,竟然也被这些人给哄了!
刘阿乘也不多话,带着人就回去,日落前便重新抵达,这个时候,那个杜不愆也被人从江陵城里带回来了,还在那里强做镇定,一副士族做派,与郗超夫妇说什么呢。
但看到刘乘抱着一只母野鸡回来,终于还是跟郗超夫妇一般一起变了脸色。
刘乘见状,先努嘴来问:「此人便是郭璞的外孙?」
这杜不愆被当众提及外祖父名字,都不生气的,只是乾笑。
刘乘也不废话,将母鸡塞进笼子,然后便来问:「杜相师,母鸡和公鸡一起跑了,嘉宾就是八十岁寿命和位极人臣!母鸡自己跑了,就是四十岁寿命,和一半高的官位!那敢问现在母鸡跟公鸡一起留在笼子里,是多少寿命,什么官位?」
杜不愆根本不敢跟刘乘说话,只能扭头去看之前几日打过交道的郗超,然后勉力来笑:「君得御龙者襄助,命数已乱,之前的卦象全都作废了,何况是要拿野鸡做检验?」
你别说,这话还真有几分意思。
但郗超如何还不醒悟,只盯着身前的相师,欲言又止。
「真是高人,我都没说名字,竟还认得我!」倒是刘乘,闻言一笑,却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乃是忽然又上前打开笼子,用金刀将公鸡脚上的绳子割断,然后稍微一避让,母野鸡便先飞出来————可能是天色已晚,她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竟还「咯咯咯」短促的鸣叫了几声。
接着,没了束缚的公野鸡也赶紧用急促而响亮的「咯咯咯」声回应了一下母鸡,继而从笼中钻出,振翅一跃,拖着美丽的尾羽在空中滑过。
一雌复一雄,一并飞走,依旧是朝着东面上官家方向而去。
郗超看着这一幕,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刘阿乘则继续回身恳切来问:「杜相师,你看现在这个卦象还乱吗?」
「不乱了,寿数是八十,位极人臣。」杜不愆的声音都开始抖起来了。「我早说了!」
「那我现在还只有两个问题。」刘乘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染金刀指着鸡笼认真来问。「你务必回答清楚————我不问你为什么非要当着人家夫妇的面计较什么雌雄分飞了,只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绳子拴住公鸡的脚,然后再做这个双飞雌雄的验证?」
杜不愆没敢吭声。
「那我问第二个问题,我听说你外公,也就是名相师郭璞,当年是因为阻止王敦叛乱而死的,你今日来诅咒嘉宾,是想用这种法子来与桓公做什么暗示吗?」刘乘走过去,继续来问。「我怎么记得郭璞是河东人?桓公正在为太原王氏和太原孙氏联手反对他迁都而震怒————你们河东人什么时候跟太原人扯到一块去了?还是这么多年就一直同气连枝?」
「绝无此事。」杜不愆听到这话,晓得再装下去,便是士族身份也不能救自己性命了,直接跪地请罪。「刘侯明鉴!」
「鉴是你该说的吗?」刘乘背着手握着刀冷冷打断对方。
「刘侯睿断!」杜不愆赶紧叩首更正,言辞认真而极速。「我就是小人心作祟,晓得那个许长史被送到前线充军,心中不忿,又听说郗东曹回来路上病倒,而且刘侯你又已经走了,所以才起了无耻无德之心,前来诓骗威吓,想着若是连郗东曹都能骗过去,那我便不止是扬名,便是在同行中都能起些威望————」
刘阿乘点点头,来到郗超榻前,眼瞅着周马头乾脆将头埋在自家丈夫怀里藏着,便越过对方,拿手背试了下已经面色涨红的郗嘉宾额头,然后站直身子,认真以对:「嘉宾,夫人,我若是不将这个杜相师给送到羌人那里做马奴,便对不起我从巴陵这一路上的心惊肉跳。」
而郗超刚要说什么,一身汗臭味的刘乘忽然想起什么,复又摆手更正:「不对,我倒是无碍,安国先生怎么办?嘉宾,今日不先喂饱此人马粪,再送到羌人那里做马奴,咱们怎么对得起安国先生啊?」
郗超这下子是真不懂了,就好像他真不懂野禽驯养学的基本原理一样————这关孙盛什么事?
我是雌雄空中鸣的分割线高平郗超,字嘉宾,年将二十,自长安归江陵,得重病。庐江杜不愆,郭璞外孙也,素知名。超令试占之。
卦成,不愆曰:「案卦言之,卿所恙寻愈。然宜于城东北三十里上官姓家,索其所养雄雉,笼而绊之,置东檐下。于午时,必当有野雌雉飞来与交合;既毕,双飞去。若如此,不出二十日,病都除。又是休应,年将八十,位极人臣。若但雌逝雄留者,病一周方差。年半八十,名位亦失。」
超时正赢笃,虑命在旦夕,勉笑而答曰:「若保八十之半,便有余矣。一周病差,何足为淹。」然未之信。或劝依其言,索雉果得。至午日,超卧南轩之下观之。至日晏,果有雌雉飞入笼,与雄雉交而去。雄雉不动。超叹息曰:「管丶郭之奇,何以尚此?」
太祖素与超善,时将执孙盛往建康,有令史王炎为之荐至超门下,以超病重,星夜至巴陵相侯。太祖闻之,乃更舟马,两日夜往归江陵。待至,正见超叹息,细闻之,纵马而去,日落便归,竟得雌雉。乃塞入笼中,问曰:「此当何验也?」
杜不愆束手而对:「君自得御龙者相助,化雉为凤,命数已非我知也。」
超大笑,旬日病乃愈。
一《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三盟!感谢hlatar1983老爷的第二萌!感谢两位,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