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经过的住房才有水,连接主管道是个人的事————」
在贝克兰德,这同样是事实。富人区的新建房屋,开发商会直接将管道铺设到位。
但在贫民区,即使主管道经过,居民也要自己承担高昂的连接费用。这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晚上,休和佛尔思带回了她们的调查结果。
休的报告充满了血腥和泪水。她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因为争水而引发的悲剧。
有孩子因为喝了不乾净的水而生病,最终不治身亡。有家庭因为无法支付高昂的水费,不得不去偷水,结果被殴打甚至被逮捕。
她甚至提到,有些黑帮成员,竟然也利用供水不便来敛财,他们垄断了某些公共水泵的供水时间,然后高价贩卖。
「奥黛丽小姐,我亲眼看到,一个母亲为了给孩子洗澡,不得不去河边打水。那条河,你知道的,流经好几个工厂,水面上都泛着油光。」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说,与其让孩子臭烘烘地生病,不如赌一把河水。她甚至还说,感谢风暴之主,至少河水是免费的」。」
奥黛丽闭上眼睛,她能想像出那个母亲绝望的表情,以及那句「感谢风暴之主」背后的巨大悲哀。
她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仿佛那些肮脏的河水也流进了她的身体。
佛尔思的报告则更具文学性,但同样令人心碎。她没有直接描述苦难,而是通过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展现了水对他们生活的深刻影响。
「我见到一位老太太,她每天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提着两个沉重的水桶,去街头的水泵排队。」佛尔思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她说,她每天都祈祷,祈祷不要下雨,因为下雨天排队更冷,更容易滑倒。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贵族小姐一样,每天都能洗一个热水澡。」
佛尔思还记录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故事。
女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但为了帮家里取水,每天都强撑着去排队。
有一次,她因为虚脱晕倒在水泵旁,醒来后,水桶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她没有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奥黛丽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愤怒。「这算什么命?这分明是人为的罪恶!」
她感到胸口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艾米丽的死已经让她看清了许多。
但现在她才发现,那些被她视为「日常」的,被无数人忍受的「小事」,汇聚起来,竟然是如此巨大而令人绝望的深渊。
「现在,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启动更多项目。」奥黛丽转头看向休,「码头区东侧的贫民窟改造计划,可以正式提上日程。特别是饮水问题,那里的居民还在依赖肮脏的河水和公共水泵。我希望,下个月内,至少能让百分之三十的家庭用上清洁的自来水。」
几天后。
在一处街角,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新安装的铸铁压水井,发出阵阵欢呼。
那是互助会出资,由休亲自带人安装的第一批净化水井。
井水通过多层砂石和活性炭过滤,虽然无法与贵族庄园的净水系统相比,但至少清除了大部分肉眼可见的杂质和致命的病菌。
一个头发花白丶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正颤抖着双手,用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接满一捧清水。
她看着罐子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自己苍老的脸,浑浊的双眼突然涌出泪水。
她是一个虔诚的风暴之主信徒,每周都会去教堂祈祷,丈夫和儿子都曾是远洋海员,最终都葬身于风暴之中。
她从未抱怨过吾主的威严,只祈求风暴的余威能庇佑陆上的人。
可她喝了几十年的,都是从浑浊的塔索克河取来的水,或是从公共水泵里压出的丶带着铁锈和腥臭的浑水。
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在幼年时死于霍乱,医生说,病根就在水里。
现在,一捧如此洁净的水,就在她的眼前。
她将瓦罐举过头顶,像是举着最神圣的祭品,然后,在一片嘈杂的道谢声中,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喜悦与悲恸交织的呐喊:「感谢神明————我们有乾净水用了!」
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条街道。
奥黛丽站在人群外,那声呐喊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不是「感谢风暴之主」,不是「赞美黑夜女神」,也不是任何一位具体神只的尊名。
风暴之主执掌着海洋丶河流丶风暴丶雷霆,是世界上最庞大的水体的主人,可的信徒,却要为了一口乾净的饮用水而像野狗一样挣扎!
所以他只能仅仅是「感谢神明」。
这是一个被苦难折磨了一生的信徒,在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得到满足时,下意识发出的丶最笼统也最空洞的感谢。
因为在她漫长而痛苦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位她所信仰的神,真正回应过她对「一口乾净水」的卑微祈求。
这一刻,奥黛丽的脑海中,无数「观众」视角下收集到的画面丶情绪丶信息碎片,瞬间被这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从艾米丽至死紧握的3便士硬币,到哈里斯一家在《谷物法案》下的毁灭;从卡平地牢里少女们空洞的眼神,到眼前这位老妇人因一口清水而迸发的狂喜与悲怆。
一幕幕人间惨剧,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个体在系统性碾压下的挣扎。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她认知的天空。
七神————祂们真的在看这个世界吗?
祂们高居于星界,俯瞰着凡尘,制定了秩序,划分了权柄,接受着亿万生灵的信仰。
祂们的教义里充满了慈悲丶公正丶守护与救赎。
可贝克兰德的阴沟里,孩童的尸骨被野狗啃食。
工厂的烟囱下,工人们咳着黑色的浓痰,用生命换取微薄的薪水。
贵族的宴会上,一杯酒的价格,足够一个家庭活上一年。
如果祂们真的看过这个世界一眼,这个世界,不该是今天这个样子。
很可惜————
祂们没有。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她浑身发冷。
祂们或许在看,但祂们看到的,是信仰的流向,是权柄的稳固,是与其他神只的博弈,是深渊的蠢蠢欲动,是的虎视眈眈。
祂们看到了宏大的叙事,看到了历史的走向,看到了序列的平衡。
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在雨夜里奔跑,最终倒在荒沟里的小女孩艾米丽:没有看到,那个为了一口乾净水,而哭喊着感谢「神明」的老妇人。
就像一个棋手,只关心棋盘的胜负,而从不在意棋子的材质是木头,还是骨灰。
人间,不过是们棋盘上无足轻重的纹路。
「轰!」
奥黛丽的精神世界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然后又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了全新的丶更加坚固的结构。
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丶关于「观众」魔药扮演的最后一丝隔阂,在这残酷而清晰的认知中,烟消云散。
她彻底消化了魔药。
她不再是那个仅仅同情丶观察丶记录的贵族小姐。
她看透了这出戏剧的本质——舞台本身就是歪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谎言。
神明们从未向下看过人间。
祂们未曾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