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仍抚着手炉,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只是这官奴如今专司为小姐插瓶供花,你这一拳若打实了,伤了他运剪持枝的手……小姐问起来,我该如何回话?」
王崆额角青筋隐现,沉默数息,咬牙道:「是王崆莽撞。」
他躬身更深三分:「刘大管事教训得是。」
「不敢当。」刘雀呵呵一笑,袖中递出一块素帕:「擦擦汗,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了风寒!赵主管的义子,在这沅江府也是大有身份的人。」
王崆伸手接过帕子,却忽然指尖微颤——那帕子竟然冰凉刺骨,应当是被雪水湿透了。
他抬头时,眼中怒焰如被泼了油的炭,噼啪欲爆,却终究被他死死压住,只从齿缝里挤出二字:「……多谢刘大管事。」
刘雀不再看他,转向陈灵洗:「你要的紫砂坯瓶已经送到你的院子,还不快去插花?」
他说罢转身便走,不多做停留。
陈灵洗收藤入袖,低头跟上。
走过王崆身侧时,陈灵洗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丶近乎呢喃的冷笑。
二人身影渐远,没入廊道深处的月洞门。
王崆仍然立在原地,五指缓缓收拢,将那块湿帕捏成冰坨。
许久,他忽然松手,任由帕子坠入雪中。
他脸上怒色如潮水般退去,反而浮起一抹奇异的丶近乎愉悦的笑意。
「成了……」
他低声自语,又已哼起小曲。
曲子是坊间最俚俗的《踏雪谣》,调子轻快得近乎油滑。
他踩着拍子踏雪而行,绕过结冰的曲池,穿过挂满冰棱的藤架,径直银安院方向走去。
沿途的下人仆役见他满面春风,皆避道垂首。
银安院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紫檀木卷草纹榻上,坐着一位中年人。
他未着锦袍,容貌寻常,眉淡,眼细,鼻梁不高,唯有一双薄唇抿如刀裁,不说话时也自带三分威压。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眼前的帐本,案上林宿日赐下的香炉青烟笔直,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