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堂吹竹雨,春墅作林风。
许合子靠在胡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月下那片青翠的竹林。
今夜翠竹乃昔日斯人亲手所植,当初宰下的半人高的竹林已长得亭亭玉立,高丈余。
她看着院中竹林恍然出神,昨日重现于眼前:赤脚的少年满身泥泞,在院中载着竹子,少女在旁边摇摇晃晃地提着水。
那时他们初出茅庐,把刚挣的钱全部投在这座小院子里,院子尚未扩建,就两间小屋子。
这宅子紧邻教坊司,位于光宅坊的核心地段,当初还从寺里借贷了些银钱才买下。
婉转的歌声飘过光宅坊的夜空,她就倚在窗前静静听着,那是她的来时路,也曾日夜不辍地打磨唱功。
右教坊司专职于声乐,类似于汉朝乐府,不同于明朝教坊司「官办妓院」的性质,更接近于皇家乐队。
乐籍在此时也是贱籍,但教坊司是大唐编内单位,还真不是寻常人能加入的,负责宫廷庆典丶祭祀丶迎宾的礼乐演奏。
她打小心气很高,生活就是纯粹训练礼仪唱功丶琢磨乐谱。
直到她十五岁那年,圣人要与民同庆上元节,教坊司人手不够,方才让年轻女乐们有了机会。
也就是当晚,她见到了初至长安的南方少年,她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加速了。
他给她写了好多脍炙人口的诗词,他们在那个才子佳人辈出的时代脱颖而出。
她年纪轻轻成了色艺双绝的教坊司内人,得到宫廷供奉,把这口青春饭吃成了铁饭碗,还拥有大唐国民级的拥簇。
可故事没有走向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结局,才华横溢的少年接连落榜,后来他离开了长安,要去边塞搏功名。
多年间她反覆地看少年写来的书信,仿佛和他一起看遍了浑崖丶大漠丶翰海还有胡骑。
漫长的等待中,也有过很多拥簇向她表露心迹,但她心里忘不掉那个和她一起种竹子的少年,历久弥新。
不久前,王焘捎来那人的信,信里说不日将归。
今日听说哥舒翰得胜还朝,她本想去瞧瞧,但又顾及怕耽误他入宫面圣的时间,索性等了这么久也不差一时半会了。
等得天都黑了,夜幕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还是没人敲响院落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