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君王, 艾维因斯经历过太多——阴谋、背叛、刺杀、病痛的反复折磨……他早已习惯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在困局中谋划生机。
困局于他, 更像家常便饭。
但此刻不同。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原始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感受那鲜艳刺目的血不断从对方口鼻涌出, 滴落在他手上、衣上、地上……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艾维因斯无法接受、更无法掌控的可怕现实。
——他可能会失去狸尔。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橙金色眼眸, 此刻紧闭着, 那总是说出大胆妄为、撩人心弦话语的唇, 此刻只能溢出鲜血,那总是带着灼热温度、能轻易驱散寒意的身体, 此刻正在他怀中迅速冷却下去。
就在刚才, 这个家伙明明还如同烈焰般挡在他身前, 斩断了一切威胁,将溃败的绝境逆转成胜利。
是变数,是意外,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光,是艾维因斯灰暗世界里唯一鲜活、滚烫、不讲道理的色彩。
而现在,这火光正在他眼前明灭不定,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艾维因斯想要反应过来……但思绪却像冻住的冰河,寸步难行。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红,和怀中不断流失的生机感。
“不……”
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语调的气音从艾维因斯喉间逸出。
他收紧了手臂,将狸尔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准确的来说,艾维因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拥有的所谓权柄、智谋、铁腕,在生死的规则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掌控不了挚爱的生死。
今夜抽走了艾维因斯最后一丝力气,让他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抱着怀里的人,像一个最普通的、害怕失去挚爱的凡夫俗子。
周遭的一切,跪地的叛军、肃立的士兵、弥漫的血腥、跳动的余火,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艾维因斯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身躯的重量,和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冰冷的恐惧。
然后,那股支撑了艾维因斯太久的力量,无声地溃散了。
那无论面对父兄的迫害、圣殿的倾轧、还是病榻上无边痛苦时,都未曾真正弯折过的脊背,在这无声的恐惧面前,终于,一点点地,佝偻下去。
他不再能够时时刻刻挺直身躯、以威仪示人。
现在,艾维因斯只是一个紧紧抱着逐渐冷却的挚爱,被绝望和恐惧压垮了的雌虫。
他的额头抵上狸尔冰凉汗湿的额角,紫眸死死闭着,长睫不住地颤抖。
胸腔里那颗因恐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碎裂的心,构成了此刻全部的、残酷的真实。
万籁无声。
君王此刻弯下的脊梁,像一座终于被风雪压垮的孤峰。
好似,无声的哀鸣。
——
叛乱的余烬已被扑灭,外面,法兰有条不紊地处置善后的脚步声,隐约透过厚重的门传来,却与这室内的死寂格格不入。
君王卧室内,所有多余的侍从都被屏退,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狸尔静静躺着。
他身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右手掌心虚虚握着几根凤凰羽,如同黑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微弱地对抗着那无边的沉寂。
那是刚才桑烈冲上来,硬塞进狸尔手中的。
艾维因斯虽不明所以,却亲眼见到那羽毛触及掌心后,狸尔惨白的脸上似乎添了一抹极淡的血色,尽管依旧昏迷不醒。
在王宫之中能找来的医官全部都已经反复诊视过,但每一个都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一点办法也没有。
艾维因斯就坐在床沿。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苍白色瓷器。
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而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紫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床上的狸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崩裂。
君王手中端着一只小碗,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清水。
艾维因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去蘸那清澈的水。然后,他俯身,将沾湿的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狸尔干裂的唇瓣上。
清水浸润了挚爱的唇,短暂地泛起一点微光,却只在表面留下湿润的痕迹,又**燥的空气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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