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李养正丶李三才二人看清楚四周景象的时候,原本眼中的那一丝期冀也随之消失不见。
许渊与李三才丶李养正他们在帐篷之中也不过是待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而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外面却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真要说起来的话,漕运总督直属的督标营的确可以说的上是精锐了。
至少比起早已经糜烂不堪的地方卫所来,督标营中的士卒几乎全都见过血,上阵亲手杀过敌,只可惜督标营满打满算也就千人左右。
这样一支力量算得上是漕运总督麾下最强的武力依仗,李养正丶李三才他们对于督标营可谓是寄以厚望,原本想着凭藉着督标营以及三千漕丁可以伏击许渊,将许渊一行人留下。
然而当金吾卫突袭之时,督标营根本就没有一点的防备,直接被打懵了。
最关键的是身为督标营参将的何坤从一开始便暴露了身份被郑仁芳给盯上,然后被郑仁芳带着一队人马杀到了近前,当场斩杀。
没了何坤这位督标营主将的统领,本来就因为遭受突袭而陷入到一片混乱当中的督标营彻底没了秩序,哪怕是一些将领试图聚拢混乱的督标营兵丁,但是却架不住四周黑压压一片,根本就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在这个时代,军队很难进行大规模的夜行军,不单单是操练丶军纪的问题,很重要的一方面是这个时代的人很多都有夜盲症,黑夜之中根本就无法视物。
然而对于金吾卫来说,这个问题虽然说一样存在,但是在许渊重组金吾卫之后,金吾卫的伙食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绝大多数的金吾卫士卒已经不再担心夜盲症的问题。
若非如此的话,也不可能进行夜间行军的操练。
所以说在黑夜之中,虽然说视线一样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但比之那些夜盲症的督标营兵丁来说,占据的优势那不是一点半点这么简单。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像,别说督标营群龙无首一片散沙,就算是真的能够被人聚集起来,却也如同一群盲人一般,根本就不可能是金吾卫的对手。
还有一点就是,督标营不愧是漕运总督衙门下属的精锐,披甲率达到了百分之百,只不过这些督标营的士卒虽然说都身着甲胄,可是所着甲胄更多的则是棉甲丶纸甲丶只有极少数的将领才拥有布面铁甲。而金吾卫呢,那是全员布面铁甲,单单是在甲胄方面,便已经是碾压了督标营。
因此厮杀的过程当中,督标营同样是落在下风。
当然除了一千督标营之外,尚且还有三千漕丁,这些漕丁都是从数以万计的漕工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这样没有经过操练,更没有经历过什么战阵的漕丁,让他们充数或者说是打顺风局涨一涨声势还可以,一旦交手,不敢说一触即溃,怕也好不了多少。
近两千的金吾卫士卒对上一千督标营以及三千漕丁,乍一看似乎是金吾卫处在下风,然而实际却是不到两千的金吾卫士卒追着一千督标营丶三千漕丁狂砍。
因此当许渊丶李三才丶李养正他们从帐篷之中出来的时候,除了留下来守在帐篷周围的数十名东厂番子之外,四周传来的只有零星的喊杀声以及十几处被燃起的篝火。
篝火照耀之下,方圆里许范围之内的景象隐约之间可以看的分明。
李养正丶李三才二人就见四周地面之上全是一具具的尸体,一眼看去,几乎都是督标营以及漕丁的装扮。
李养正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再睁开双眼之时,看向许渊目光之中只有卑微的祈求。
许渊倒是没有感到惊讶。
对于这种结果,许渊可以说早就有所预料。
天时地利几乎全占了,这要是还平推不了督标营丶三千漕丁,那也枉费他在金吾卫身上砸了那么的金银,花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了。
可以说短短半年左右的时间,他在两万多金吾卫身上所花费的钱财足足有上百万之数,这样一笔银子砸下去,要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话,那么许渊可就真的要杀人了。
显然许渊砸下去的银子没有白费,金吾卫没有让他失望。
此番江南之行,能够轻松镇压苏州府丶松江府的豪强丶士绅,可以说功劳全在金吾卫。
没有金吾卫的强横战力横推一切敌人的话,他怕是早就已经被那些豪强丶士绅给弄死了。
所以说此时的许渊对于金吾卫所取得的战果很是满意。
一股风吹来,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天边泛起鱼肚白,夜幕将尽,天色放亮。
篝火已经渐渐熄灭,就见远处追击那些督标营丶三千漕丁的金吾卫士卒押着一群群狼狈无比的督标营士卒以及漕丁赶了过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就见灰蒙蒙的天光之中,郑仁芳正自纵马而来。
翻身下马,郑仁芳脸上满是欢喜之色,快步行至近前,冲着许渊恭敬一礼拜下道:「末将见过督主。」许渊微微摆了摆手,看了郑仁芳一眼道:「郑千户,战果如何?」
边上的李三才丶李养正二人此刻正自无精打采,突然之间向着郑仁芳看了过来。
他们也想知道具体结果如何。
如果说督标营的将领以及人马能够走脱的话,等到天亮之后,集结起来或许能够杀个回马枪前来搭救他们。
尽管说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但也是一线希望不是。
郑仁芳带着几分振奋道:「回督主,督标营大半已经于夜间混乱之中被杀,三千漕丁有大半逃脱,大致可以确定有千余人被杀,千余人被俘虏,近两千人逃之无踪。」
许渊眉头一挑。
说实话,这战果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虽然说有近一半的人逃脱,可是不要忘了,双方交战之时可是夜间,黑压压一片,混乱无比,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溃逃,想要将之留下可是相当困难的。甚至可以说,对方加起来四千人,能够留下来两千余人那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战果了。
没看李三才丶李养正二人脸上那失望无比的神色吗。
许渊笑着点头道:「很好!」
说着许渊道:「命令将士们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开拔,前往淮安城!」一旁的李养正猛然之间擡起头来,一脸错愕的看向许渊,显然是没想到许渊竟然会前往淮安成。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养正拿惊愕的目光,许渊轻笑道:「李总督莫非不欢迎吗?」
李养正回神过来,忙道:「督主说哪里话,您能驾临淮安城,那是淮安城一众百姓的福分,下官自是无比欢迎。」
许二虎闻言不禁瞪着李养正道:「你这逆贼,也配欢迎督主?」
许渊轻咳一声,看着李养正道:「李总督欢迎就好,到时候还要李总督配合一二呢!」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许渊的话,李养正心中便不由的咯噔一声,一股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可是李养正此时已经是六神无主,早就被许渊给吓破了胆,面对许渊只敢连连点头。
而被堵住了嘴巴的李三才这会儿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却是睁大了眼睛,努力的挣扎着,并且冲着许渊发出呜呜声,像是在冲着许渊咒骂一样。
许渊根本就没有理会李三才的意思,而是冲着李养正满意的点了点头。
淮安城
淮安做为黄河丶淮河丶大运河三河交汇之地,可以说是漕运之要冲之地,全国的漕粮都要经过淮安这一漕运中心,因此漕运总督便被设立在淮安。
不止如此,淮安府更是驻扎有两卫卫所,一者淮安卫,一者大河卫,加之漕运总督衙门便设立在此,绝对是漕运中枢之地。
同样因为其地理位置太过重要的缘故,三河交汇,水运极其繁盛发达,自然也就造就了淮安府城的繁华丶兴盛。
或许淮安城比不得苏州城丶扬州城这样的江南繁华之地,但是淮安城真的极为繁盛,南来北往的商贾之流简直不要太多,可以说每天经由淮安城停靠丶出发的各种漕船丶商船丶货船多大数百上千艘之多。淮安府城,漕运总督衙门
巡漕御史杨彦奎正眯着眼睛斜躺在一张躺椅之上晒着太阳,如果说不是其身上的官服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堂堂一名御史,竟然这般的懒散模样。
不止是巡漕御史杨彦奎,漕运衙门之中,理漕参政马万凤则是悠然的坐在一处树荫下逗弄着一只鹦鹉,别提多么的悠哉了。
忽的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吏员一脸惊慌的一路小跑而来,口中更是忍不住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正悠然的躺在那里的杨彦奎眼睛一眯,侧首向着那书吏看去,同时马万凤也看向那书吏。
杨彦奎缓缓坐起身来,带着几分不虞道:「何事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杨彦奎一声嗬斥,只让那书吏脚步一顿,不过脸上的神色却是不变颤声道:「杨大人,出事了,总督大人出事了啊!」
马万凤闻言也顾不得逗弄鹦鹉了,面色微微一变惊呼一声道:「怎么可能,总督大人怎么会出事,在这淮安府,有谁敢对总督大人不利,莫非是想要找死不成?」
漕运总督可是这淮安地界权柄最重的官员了,手下能够调动的人马足有数万之多,可以说在淮安地界,但凡是敢惹得漕运总督不高兴,那就真的是自己找死。
现在这书吏竞然说漕运总督出事了,也怪不得马万凤会是这般的反应。
杨彦奎眼睛一眯,他乃是朝廷下派到淮安的巡查御史,并不直属于漕运总督衙门,可以说是监督者,也不用顾及漕运总督,但是身在淮安府,即便是身为朝廷御史,仍然是会受到漕运总督的影响。其他不说,至少杨彦奎与李养正相处的便相当不差,李养正分润给他的好处,足以让杨彦奎关心李养正的安危。
毕竟下一年的分润好处,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该分给他了,这个关口,若是李养正出了什么问题,那他该拿到手的好处岂不是一下子没了着落。
因此杨彦奎比起马万凤来都要关心李养正的安危。
就见杨彦奎眉头紧皱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总督出行素来有督标营的家丁护卫,又怎么可能会出意外,莫非是哪里冒出来的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冲撞了李总督?」
那书吏摇头道:「有督标营的士卒逃回来,说是他们被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兵马给袭击,总督大人如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什么?」
杨彦奎豁然起身,口中一声惊呼。
一旁的马万凤则是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名书吏道:「快将那逃回来的督标营士卒带来,本官有话要问。」
书吏闻言匆匆离去,而杨彦奎则是略带诧异的看向马万凤。
显然马万凤的反应让杨彦奎生出几分诧异来。
好像马万凤的反应有些太过激烈了些,这淮安府地界,难道还有敢对堂堂漕运总督不利的人吗?他怎么就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呢?
看着马万凤,杨彦奎正想开口询问,就见方才那书吏便已经带着一名狼狈无比的士卒快步走了过来。那士卒一脸的狼狈,一副心神恍惚模样,一看就是经历了一场大败。
马万凤盯着那士卒道:「快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何参将呢,总督大人呢?」
那士卒脸上带着几分心有余悸道:「回大人,我等夜间在青牛渡遭人袭击,何参将战死了,总督大人生死不知,数千弟兄死的死丶逃的逃……」
不等那士卒将话说完,马万凤便忍不住勃然色变怒骂一声道:「废物,你们全都是废物啊,几千人竟然连总督大人都护不住……」
杨彦奎此时看向马万凤,忍不住皱眉道:「马参政,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本官听不明白啊,总督大人还有那几千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督大人会出现在青牛渡?」
显然杨彦奎是被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李养正带人去伏击钦差船队的事情。
马万凤深吸一口气,冲着那书吏还有士卒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下去。
院子之中很快便只剩下了杨彦奎以及马万凤二人。
此时马万凤看着杨彦奎沉声道:「先前总督大人一直瞒着杨御史,只是不想御史担心,事后自会分润给御史一大笔金银。」
杨彦奎眉头一挑,看着马万凤道:「快说,李总督到底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