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城南桥下。
秦墨站在桥洞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他早到了半个小时。从重案组出来的时候,沈牧之问他要不要带枪。他说不用。沈牧之没有再问。他把车停在桥头,一个人走进桥下。河水还是乾的,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在那里,等着。
光斑落在脚边,圆圆的,亮亮的。卡拉瓦乔的第一束光在这里。第一幅作品在这里。第一个死者在这里。刘大全。那个守了二十八年仓库的保安,被画在河床上,深蓝色的制服,白色衬衫在黑暗中发光。卡拉瓦乔从这里开始。秦墨从这里开始记住。
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传来。皮鞋踩在石头上,很稳,不急不慢。卡拉瓦乔从桥洞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他走到秦墨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
「你来了。」卡拉瓦乔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知道。因为他们忘了那些被遗忘的人。」
「那你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你忘了那些活着的人。他们只想好好活着。你杀了人,他们就不能好好活着了。」
卡拉瓦乔沉默了很久。桥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桥洞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忘了。」他伸出手。「你抓我吧。」
秦墨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颜料,蓝色丶红色丶黄色,洗不掉的那种。画家的手。杀了人的手。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铐。
「卡拉瓦乔,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陈默。不是那个陈默。不是坐在轮椅上丶在青石镇老房子里等死的陈默。是另一个陈默。同名,不同人。
「陈默。1970年生。1995年从美术学院毕业。2000年第一次办画展,没有人来看。2005年,他的老师林风被判死刑,他去找过法官孙德明,孙德明不见他。他去找过警察王建国,王建国把他赶出来。他去找过检察官,没有人理他。他等了十年。等到林风出狱,等到林风消失,等到他自己也消失了。然后他开始杀人。」
秦墨看着他。「你是林风的学生?」
「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教我画画,教我用光。他说——『陈默,你要让人看见』。我画了十年,没有人看见。然后我想——也许不是用画。也许是用别的方式。」
「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