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海水就深了,夜里不建议下水,他站在海水的边缘,沉默地望着远方。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涂啄,距离他搬离别墅已经过去半个月,两个产业不相关的异国家族如无特殊,几乎可以做到完全不见面,从聂臻决心结束合约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们今后的永别。他想到与涂啄相见的最后一面,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包厢里那漫长而寂静的对视,那如死物一般的哀伤目光,是涂啄留给他的最后一抹影像。
涂啄的眼睛让聂臻数度迷失过,人类的情绪都可以通过面部控制来隐藏,只有眼神做不了假。唯独这小疯子不同,异类有别于普世之道,所以他爱也没有爱,恨也没有恨,在涂啄那万般极端的行为之下,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一层不变的冰冷的蓝色。
包厢门外的那束神伤目光是否掀开了他内心真实的一角?
聂臻想不出答案,揣摩涂啄已经让他闹了一个顶天的笑话,没有必要再不自量力一次。涂啄需要的只是养料和枷锁而已,血缘以外,只要一个仪式,谁都可以成为他的必然。而那谁都可以拥有的东西恰恰是聂臻所厌恶的,他不屑一顾。
涂拜渴望给自己的小儿子套上枷锁,一次失败的经历影响不了他的决定,聂臻猜测他会再次给小儿子物色新人选,涂啄恐怕很快就会进入另一段合约关系。他的执念对象会更迭,他迟早会忘掉自己,他绝不可能......
正在他思绪纷乱间,身后突然出现一阵响动。转过身去,只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景观石,四周安静得依然只有他一人存在,于是他默默回头,可却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再度转身,豁然冲向景观石后面。
那双侵扰了他一整夜的蓝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海忽然在这时候翻了起来,卷出的浪不大,却在聂臻的耳朵里震出了滔天的巨响。
“你......”聂臻刚一张口,涂啄就爬起来要跑,使聂臻不得不先快一步将他拽住,“你给我——”
可聂臻又说不出话了。
人在近处,那些被夜色抹去的细节就清楚地呈现。只是半个月而已,涂啄就变得好瘦,当然他原本就是瘦的,只是现在的这种瘦法是肉眼可见的病态。眼眶周围诡异的红痕和干燥发白的唇色也在昭示他不佳的身体状况,聂臻感受着握住的那截手腕的重量,轻得让他心里一阵收缩。
他回到庄园,回到自己的养料之中,按理应该比在别墅时候的状态更好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
聂臻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有些迫切地问:“你爸爸对你做了什么?”
涂啄和涂抑这两兄弟罪恶基因的源头,那个优雅英俊的中年男人,实际才是最可怕的角色。
涂啄摇头,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去。
聂臻还是用力地抓住他:“那就是涂抑——”
“也不是。”涂啄的声音有些哑,“庄园里一切都很好......哥哥,哥哥不怎么回来。”
聂臻想起还在医院的木棉,明白了一切。
“那你怎么会这样?”
涂啄不回答他,认真地想要挣脱他的控制。聂臻不容反抗地牵制住他,不休地追问:“是不是生病了?不去医院为什么乱跑?你为什么——”绕来绕去,聂臻最终还是问出了他最迫切的一个疑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涂啄仿佛听不见似的,仍然只想逃跑,他费力掰着聂臻的手指。聂臻原本决心不放过他,非要问出结果不可,但突然涂啄有些急促地喘了几口,像是很难受的样子,聂臻顷刻就松了手。
涂啄重获自由的下一秒转身就跑,可跑了几步之后又突然转身过来看了聂臻一眼,那眼神一如包厢外的哀伤,等聂臻回神过来时,涂啄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海浪吵得更大声了,吹来的风也很乱。
聂臻看着涂啄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涂啄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意外,能让这个小疯子跟踪的原因当然只有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