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门边的一个中年教民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是教堂修士常用的耳目,方才看见短刀时便悄悄向门口挪动。米盖尔没有拦他,只从分好的盐里取出一小包,递给昨夜出了半袋碎麦的邻居。
那名邻居接过盐,立即藏进衣襟,随后抱起地上还剩大半斗的发霉黑麦,准备回家晾晒。
中年教民盯着那包盐看了几息,伸向门闩的手慢慢垂下。
「半斗也收?」他哑声问道。
「乾粮就收,霉烂太多要扣分量。」
「我家墙角还有些干豆子。」
他说完便推门离开,走得比谁都快。
米盖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因为对方改变主意便放松警惕。他让贝罗悄悄跟出去,确认那人是回家挖粮,还是绕路去了教堂。
消息很快从杂役窝棚向外散开,却没有人敢在街上直接提盐。挑水的妇人把「一斗粮」说成「一桶脏水」,清理马厩的杂役用铁钉在木槽底部划出记号,负责送柴的人则把愿意交易的粮数藏在柴捆绳结里。
当天下午,一个负责倒夜桶的老人带来三升干豆;入夜后,两名码头脚夫从破墙后挖出半斗掺着谷壳的陈麦。第二日清晨,甚至有教民把藏了数年的一小罐乾鱼取出来,要求折算成粮。
米盖尔没有来者不拒。
他先把粮摊在木板上,用手捻丶用鼻子闻,再让阿托挑出发黑发黏的部分。有人故意往袋底塞湿土,被他当面倒出,连同那人的记号一起从册子上划掉。
「今日掺土,往后不换。」米盖尔冷声道。
那人又急又怒,伸手便要去抢已经称好的粮袋。阿托和贝罗同时上前,一人扣住他的手腕,另一人掀开衣襟,露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刀柄。
对方的气焰立即泄了,只能抱着那袋湿粮悻悻离开。
这一场处置传出去后,后来送来的粮反而乾净了许多。有人舍不得拿出整袋口粮,便一把一把地攒;有人将陈麦铺在屋顶晒乾,再趁夜送进窝棚;还有人拆开堵鼠洞的泥砖,从里面找出几年前藏下的黑豆。
两天后,米盖尔的小册子上已经画满了圈点。
他把各家的记号重新核了一遍,又让阿托用木斗称量,最后得出的数目接近十五斗。可这些粮并没有全部堆在窝棚,绝大部分仍分藏在各家墙缝丶粪桶和柴垛里,只有交易前才会集中。
贝罗蹲在门后算了几遍,脸上的喜色渐渐压不住:「再凑五斗,能换两件甲。」
「不够。」米盖尔合上册子,「这十五斗里,有人只肯换盐,有人要铁钉,真正愿意合起来换甲的粮不到七斗。再搜下去,只会把各家的救命粮掏空。」
阿托低声道:「真仓里有粮。」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个核心杂役全都沉默下来。
港镇真仓就在军营西侧,里面存着守军丶教堂和银营使用的精麦。负责搬运和清扫的人虽然都是教民杂役,仓门外却有火枪手值守,军需官每隔几日还会核对麻袋数目。
米盖尔走到破墙边,用炭条画出真仓后门和运粮车经过的位置。
「自家的粮快见底了,想换甲,只能从阿隆索的仓里拿。」他指向后门旁的一条窄巷,「阿托和贝罗负责搬粮,胡安家的二儿子清扫车辙。我以前替军需官管过杂役,知道哪一排粮袋最久没人翻。」
老胡安家的二儿子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被抓住,不只是绞死。」
「所以不能背着粮袋往外走。」
米盖尔在地上画出一辆运粮车,又在麻袋底部添了几根细线。
「明日有一批粮要从真仓送进军营。我们不拿整袋,只在车上取。今晚先准备竹管和腿袋,谁手发抖,谁退出。」
没有人起身。
米盖尔把精钢短刀放到图旁,刀鞘压住了代表真仓的方框。
「那就动阿隆索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