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雪擦掉眼泪。
她是外科医生。
手术台上哭,等于杀人。
这个习惯早就刻进骨子里。
情绪最多只能存在三秒。
三秒后,她抹乾脸,呼吸压回胸腔,重新站直。
陈宇已经绕到育婴室右侧。
靠墙的位置,有一只嵌入式保险柜。
柜门半开着,电磁锁失效后,自己弹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一叠散落的化验单。
一张折成四折的排程表。
陈宇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封面。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我的进化之路。」
落款:陆天荣。
陈宇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秒,把笔记本递给苏婉。
苏婉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
前几页的字迹还算工整。
标准的钢笔行楷,笔力沉稳。
但从第三十页之后,一切都变了。
字迹开始歪。
笔画开始抖。
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一片,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太厉害,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苏婉翻到最后十页。
那些字,几乎已经认不出来。
一笔一划都像被撕扯过,扭曲,变形,有的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手部震颤。」
孙雪只扫了一眼,声音就冷了下来。
「神经系统已经开始损毁了。」
苏婉没有停。
她把日记翻回前面,从第一段完整记录开始读。
日期是2023年9月。
「梁显明又来劝我减少频率。」
「他说我的免疫系统已经接近崩溃。」
「可笑。」
「他们这些人,活在七十岁的牢笼里,永远不会理解我正在经历什么。」
苏婉的手指继续往下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不是衰退,是进化。」
「每一次换血之后,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四肢。」
「那些平庸的医生懂什么?」
「他们只配活七十岁。」
「而我,是要活到两百岁的神。」
最后一个字落下,管廊深处那些细碎哭声,像又贴近了一点。
苏小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控制室里只有机箱风扇还在转,声音闷得发沉。
苏婉继续往后翻。
十月初。
字迹已经开始剧烈抖动。
「今天我的皮肤开始脱落。」
「大片大片地掉。」
「梁医生说是排斥反应。」
「他建议我立刻停止,至少休息三个月。」
下一行,墨迹明显更重。
「但我知道,这是我在蜕去凡胎。」
「迎接新生。」
「蛇要蜕皮。」
「蝉要脱壳。」
「我也是。」
孙雪的脸色从苍白,一点点沉成铁青。
她没有再哭。
只是冷笑了一声。
「典型的偏执妄想。」
「所有不利于自己的信号,都被他的大脑重新编码成正面反馈。」
她抬手点了点太阳穴。
「痛觉告诉他,身体在崩溃。」
「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蜕变。」
「免疫系统报警,他说那是进化的阵痛。」
「器官坏死,他觉得那是旧零件在被替换。」
孙雪放下手,眼神冷得吓人。
「他不是在进化。」
「他是在把自己一步步推进自毁程序。」
林涛没有说话。
他绕到苏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本。
翻过当前页。
下一页和下一页之间,夹着一张纸。
林涛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血液化验单。
日期是2023年10月底。
暴毙前不到两周。
数据密密麻麻印了满页。
林涛不懂医学。
但他能看懂右侧那一列参考值。
正常数值的上下限,写得清清楚楚。
而左侧的实测值,几乎每一项都超出参考范围。
三倍。
五倍。
有几项后面,直接打着红色感叹号。
林涛把化验单递给孙雪。
孙雪接过来。
她的目光从上扫到下,只用了五秒。
「免疫球蛋白异常增殖。」
「补体系统全面激活。」
「抗核抗体阳性。」
她每念一项,空气就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