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随意擦掉嘴角血迹,低头瞥了一眼掌心血痕,随即咧嘴大笑,语气满是酣畅:
「快哉!」
他认真点评道:「你这小姑娘,果然和那些庸碌之辈完全不同。」
陈阳盯着白猿从容自若的模样,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从头到尾,白猿都太过游刃有余。
哪怕正面硬吃数记重拳,身受轻伤,他的姿态依旧松弛散漫,完全没有落入下风的紧迫感。
很快,陈阳的预感应验。
白猿骤然发起反击。
他腰身猛地扭转,肩膀顺势下沉,体内蛰伏的狂暴力量轰然爆发,强行掰开龙灵扣在他肩头的左手。
借着挣脱的力道,他身形腾空跃起,凌空后翻数丈,稳稳落地,摆脱了龙灵的近身压制。
不等龙灵调整姿态,重新进攻,白猿落地的刹那,双拳亮起耀眼辉光。
他纵身再起,一拳强势轰出。
真武十拳!
这一记重拳精准命中龙灵的身躯,拳锋撞上深色龙鳞的刹那,火星四溅。
这套鳞甲是龙族血脉返祖,元髓之力加持的极致防御,坚硬程度足以硬抗绝大多数妖王的全力攻击。
可即便如此,在白猿霸道至极的拳劲冲击下,整片鳞甲剧烈震颤,一圈圈强劲气浪向外扩散开来。
白猿察觉到了鳞甲的松动破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不再留手,双拳极速更迭,刹那之间打出漫天拳影。
陈阳瞳孔一缩。
极致的神识捕捉之下,他清晰看到白猿身前同时浮现出十道重叠的拳影。
十道攻势层层叠加,最后在一瞬之间尽数汇聚于一点,轰然砸出。
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哪怕陈阳全力运转自身感官,调动神识全方位扫视四周,也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根本分不清,这是极致速度催生的残影,还是白猿真的在同一瞬间,打出了十记重拳。
无论真相如何,这种搏杀手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下一刻,叠加的重拳再度轰在龙灵的鳞甲之上。
这一次,坚硬的鳞甲扛不住了。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拳锋落点处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快速铺满整片鳞甲,细密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防御,终究还是破了。
白猿语气平淡,带着一眼看穿本质的笃定。
「区区两道极境,底子还是差了火候。」
他一边持续出拳压制,一边缓缓开口:
「你修行不过两百年,纹骨与元髓的根基太过薄弱。」
「看得出来,你前期修行境界虚浮,后期强行补齐底蕴,根本算不上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修炼。」
龙灵紧咬牙关,面容被鳞甲遮挡,看不清神色,可眼底的光芒却在不住颤动。
她无从反驳,白猿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修行路上的最大短板。
崖壁上观战的一众妖王,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没错,这龙女战力虽强,但根基确实透着一股别扭。」一位年迈妖王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她手中的妖皇功法,始终无法完全催动,境界运转滞涩僵硬,完全不是从小苦修打磨出来的扎实底子。」
旁边的大妖纷纷附和,语气带着了然:
「这也正常。」
「龙族从前在西洲只能算是普通大族,根本比不上那些传承久远的顶尖族群,尤其对上巨象族,常年处于弱势。」
「如今的龙皇上位时日尚短,龙族的底蕴,不可能短短数年就补齐。」
「想来是龙皇登顶之后,靠着自身皇道血脉反哺族人,强行帮后辈补足了修行短板。」
这种强行补全底蕴的方式,在修行界并不少见。
但后天强行堆砌的实力,和从小稳扎稳打,层层打磨的根基,始终有着天壤之别。
崖壁上的所有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陈阳耳中,让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龙灵之所以身陷苦战,被死死压制,全然是因为她不顾一切挡在了他的身前。
复杂的情绪填满了他的胸口,动容之余,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任何出手帮忙的能力,只能站在石台边缘,眼睁睁看着龙灵独自硬扛白猿猛攻,苦苦支撑。
……
龙灵感知到身上的鳞甲裂纹正在不断扩张,防御濒临破碎。
她不再依赖血脉返祖的肉身防御,果断变换招式,双手快速掐动繁复法诀。
石台之上的天象骤然剧变。
原本细密飘落的雨丝,瞬间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落在石台地面,溅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
轻柔的微风变成尖锐呼啸的狂风,裹挟着密集雨滴在石台之上疯狂盘旋。
整座石台变得湿滑不堪,低洼处快速积起浅浅水滩。
剧烈的狂风席卷整片洞窟,崖壁上所有妖修都被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名修为偏弱的小妖身形踉跄,险些栽倒。
这股狂风让所有妖修心头一沉,生出强烈的忌惮。
这股威势,和地窟深渊底部偶尔倒卷而上的恐怖狂风,如出一辙。
白猿的眉头第一次紧紧皱起,脸上终于浮现出凝重之色:
「这门功法,果然不一般。」
他压低声音,目光穿透漫天风雨,死死锁定身形忽明忽暗的龙灵。
「你在催动六气的全力威能?」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前冲,拳头撕裂雨幕,带着远超之前的凌厉威势,再度轰向龙灵。
可这一次,穿透风雨的拳速明显放缓。
漫天风雨仿佛拥有了自主灵性,主动缠绕,拖拽他的手腕与拳锋,一层层剥离,卸去他拳势中的狂暴力道。
龙灵身前,缓缓浮现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薄光幕。
光幕澄澈无形,唯有雨滴落在表层时,才会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白猿的重拳接连轰击在光幕之上,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光幕每一次承受重击,都会剧烈震颤,扭曲变形,看着随时都会破碎崩塌……
可它始终稳稳撑着,未曾碎裂分毫。
漫天风雨汇聚而来,持续为光幕补充力量,护住龙灵周身。
陈阳凝神注视着眼前的一幕,看得无比真切。
他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有源源不断的特殊力量,尽数朝着龙灵汇聚而去。
这绝非寻常修士修炼的灵气。
他对灵气的特质早已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能精准分辨。
这股力量游离在空气,风声,雨滴之中,独立于天地灵气之外,玄妙异常。
「龙御六气……」
陈阳低声喃喃,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完全参不透这门功法的真正奥秘。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其中玄机,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西洲被红膜结界封天绝地,常年不见日月天光,如今的龙皇一脉,竟是以天地六气为修行根本吗?」
陈阳浑身一僵,心脏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一直静坐在崖壁阴影中的龙南,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紫袍垂落地面,大半张面容隐在洞窟幽影里,狭长的眼眸越过陈阳,直直望向前方激战的两人。
陈阳下意识侧身避让半步。
万幸龙南的注意力全然落在战场之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疏离,没有任何深究的意思。
陈阳压下心底的惊疑,稳住心神,对着身旁的龙南轻声发问:
「敢问前辈,何为六气?」
他只熟知丹道六气,炼丹讲究燥湿调和,六气平衡,这是丹师的基础常识。
可龙南口中的天地六气,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修行体系。
龙南没有立刻作答。
他长久沉默,目光始终紧锁着战场中的龙灵,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眼底的光泽却不停变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独自低语:
「所谓修行六气,指的便是阴,阳,风,雨,晦,明。」
「天地之间,六气循环流转,生生不息。」
「上古圣人修行,不仅依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更要求他们自身,可与天地六气同息共振。」
陈阳听得满心茫然。
他毕生修行,皆以吸纳,运转灵气为根本,从未接触过如此特殊的修行路径。
风雨晦明,阴阳轮转……
这些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自然天象,根本算不上可以修炼吸纳的修行资源。
「既然灵气修行最为正统,为何还要耗费心力修行六气?」陈阳忍不住追问。
龙南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陈阳。
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混杂着羡慕,不甘与酸涩:
「因为这里是西洲。」
「西洲天穹被红膜结界封锁,隔绝日月天光,断绝了天地正统灵气的滋养。」
「相比于灵气充沛的东土,西洲修士的修行之路,天生就艰难百倍。」
「无数年前,西洲先辈便另辟蹊径,既然无法借用日月灵气,便转而掌控天地本源的六气之力。」
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沉重,藏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若是能修成六气大道……自古只有上古圣人能够做到。」
「传闻修成之后,便可挣脱天地桎梏,肆意徜徉天地之间,无拘无束。」
……
「徜徉天地……」
陈阳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壮阔画面。
一人独行苍茫天地,风雨雷电不能侵,日月星辰皆为路,四海八荒,随心所往。
龙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带着几分酸涩感慨:
「如今外界那位龙皇,怕是心怀古圣之志,想要效仿上古先贤,以六气证道,遨游天地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