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猿拳劲足是肯定的,但还没到一拳把人轰飞几十丈,砸成肉泥的地步。
至少明面上的力道,陈阳完全扛得住。
后退的同时,陈阳已经催动灵气,卷起双袖,露出了小臂。
他低头一看。
右手小臂……就是刚才正面接拳的那只胳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拳印。
拳印泛着青紫色,边缘微微肿起,皮下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渗出点点血珠。
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陈阳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石台边的龙灵看得心头一紧,急忙喊道:「楚宴,小心!」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陈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霸道的暗劲,在他体内骤然炸开。
那股拳劲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顺着经脉轰然爆发。
陈阳低头一看,整条小臂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状拳印,从手腕一路蔓延到了手肘。
陈阳脸色微变,却没乱了分寸。
他立刻调动丹田灵气,道石飞速旋转,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经脉冲向手臂,和那股侵入的拳意正面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他胳膊里激烈交锋。
陈阳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拳意不停催生新的拳印,试图突破灵气的封锁,却每次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片刻之后,蔓延的拳印终于停了下来。
拳意被暂时压制住了。
陈阳悄悄松了口气,却没敢彻底放松。
他一边维持着灵气压制,一边细细感知拳意里藏着的东西。
他真正想找的,从来不是表面的拳劲。
之前龙灵跟他说过,白猿的拳头里藏着一股特殊的死意。
那股死意才是最恐怖的地方,一旦侵入体内,就会不断蚕食生机,极难化解。
可现在,陈阳反覆感知,一丝死意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皱起眉头,心里还有点失望。
本来还想借着接拳的机会,好好体会一下那死意到底是什么……
可翻来覆去检查了许久,除了霸道的拳劲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一拳挨得结结实实,小臂上的拳印还在隐隐作痛,龙灵说的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意,丁点都没感受到。
「怎么回事?」陈阳心里满是疑惑。
「难不成是龙灵感觉错了?还是说那股死意,只有和妖王级别的对手交手时才会触发?」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打转,他一时也摸不准答案。
他正琢磨着,心神不自觉地松了松。
可就是这松懈的一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陈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紧接着,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那感觉就像脚下踩着一片无底沼泽,烂泥底下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无声地盯着自己。
「这是……死意!」
陈阳心头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龙灵没说错,这东西真的存在,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诡异阴毒。
刚才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察觉到,是因为这死意藏得极深,蛰伏在拳劲的最底层……
专等人心神松懈的空当,才悄悄冒出来。
被死意冲击的恍惚间,陈阳后退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这一停,对面的白猿可没停。
呼啸的拳风再次袭来。
第二拳已经到了眼前。
这一拳比刚才更凌厉。
拳力被催到了极致,血气在拳面凝成一层淡白色的光晕,直直砸向陈阳。
扑面而来的凶戾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哪怕白猿把修为压到了淬血,这一拳里的杀意和战意,半点都没减。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知道这一拳接不得。
「不能硬扛。」
刚才第一拳只是试探,就已经让拳劲侵入手臂,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这第二拳要是实打实挨在身上,恐怕当场就得重伤。
他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再次动了起来,像蝴蝶般向后飘退。
可这一次,他慢了半拍。
刚才被死意冲击心神的恍惚,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让他的反应慢了一丝。
就差这一丝,白猿的拳头已经追到了眼前。
陈阳拼尽全力侧身躲闪,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拳头擦着肩头划过,带着霸道无匹的力量,重重轰在了他的左肩上。
陈阳只觉得肩头一沉,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
体内的气血被一拳砸得剧烈翻涌,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他半空中强行稳住身形,踉跄着落在数丈外的石台上,脚下踩碎了好几块石砖,才勉强站稳。
「楚宴!」
龙灵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紧张:
「你小心点!没事吧?」
陈阳连忙抬手冲她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
他不敢耽误,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气血,强行把心神从死意的冲击里拉回来,身形再次向后飘退,重新和白猿拉开距离。
一边打一边退,继续缠斗。
只是他的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起了别的主意:
「我明白了。」
陈阳终于想通了所有关节。
龙灵之前说的那种诡异感觉,他此刻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
不过万幸的是……
陈阳心里暗暗庆幸,亏了当初未央教给他的那套身法。
刚学到这套身法的时候,他只觉得招式精妙好用,哪怕到了筑基境界,也照样能拿出来防身。
那时候他只当这是未央自己的看家本事,学在身上傍身,总没坏处。
现在回头再想,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天真。
未央的身法,看着像是她自己琢磨的功法,实则根本就是羽皇一脉的传承。
「没想到我早年间,就已经接触到这等层级的东西了。」
陈阳心里忍不住生出一阵感慨:
「西洲妖皇的身法,隔着万水千山,居然以这种方式落到了我手上。」
他只觉得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几分缘分在里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陈阳很快就收回心神,专注在眼前更要紧的事上。
接连挨了两拳,尤其是第二拳砸在肩头上,那股死意的感觉变得愈发清晰。
肩头的痛感,手臂上的拳印,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上次在苏无烬那里感受到的,似曾相识。」
陈阳心里的想法,渐渐变得笃定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
当初苏无烬双眼快要合上的那次,他就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从虚无之中凭空冒了出来……
那股气息阴冷腐朽,裹着让人反胃的恶意,像是某种藏在深渊里的东西,急着要爬出来。
好在那时候苏无烬强行睁开了眼,那诡异的东西虽然蠢蠢欲动,终究没露出全部的根脚。
陈阳当时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只是一直没机会深究。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地窟囚牢里,从白猿的拳头里,再一次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
这一次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绝对不会错。
「是厄虫!」
陈阳在心里下了结论,这个发现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冷静下来,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白猿的每一个动作。
他刻意把感官调到最敏锐的状态,神识像一张大网铺开,罩住整座石台,死死捕捉白猿身上每一丝气息的变动。
很快,他就看出了端倪。
白猿平时静坐着的时候,不管是打坐还是闭目养神,身上都乾乾净净的,半分死气都没有,和普通妖修没什么两样。
可只要他一出拳……
就在攥拳,蓄力,轰出的那一瞬间,就会有一缕死气从他体内溢出来。
那股死气并不浓重,甚至可以说若有若无,要不是陈阳此刻把感官拉到了极致,根本不可能捕捉得到。
那缕死气缠在白猿的拳头上,跟着拳势往前蔓延,等拳头收回来,死气又悄无声息地散掉,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陈阳盯着那转瞬即逝的死气,心里慢慢有了判断:
「这股死意……好像不是白猿本身的东西。」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白猿脸上,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
「它是从别处来的,不知怎么寄在了白猿身上,藏在他体内,只要他催动力量,这死意就会跟着冒出来。」
这东西的根源,到底在什么地方?
陈阳想到这里,后背隐隐泛起一阵寒意。
就在他思索的这几息功夫,对面的白猿忽然停了手。
白猿收了拳势,站直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陈阳。
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嘴角往下一撇,闷哼一声说道:
「怎么着?你打算从头到尾一直躲,连手都不还一下?」
这几番交手下来,陈阳不是躲就是闪,全程被动挨打,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出过。
白猿本来还挺享受追着打的感觉,可追了半天对方连手都不还,这点乐趣顿时少了一大半。
陈阳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白猿说的确实有道理。
一直躲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人家既然点名要和自己打,自己总不还手,怎么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他本来也想探探白猿的虚实……
不只是挨对方的拳头,也得看看自己的攻击,能不能给对方造成点影响。
一念及此,陈阳不再犹豫,抬手掐了几个法诀。
几道基础法术从他指尖飞了出去,有水箭,火球,还有几道风刃。
各色灵光在空中交织,拖着长长的光尾,朝着白猿轰了过去。
白猿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法术砸在他身上,水花四溅,火星乱飞,风刃砍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只发出几声闷响。
可等灵光散了之后,白猿的皮毛上,连半道痕迹都没留下。
「拿这些小法术糊弄谁呢?」白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就没点像样的功法?别的本事呢?把你真正的家底拿出来!」
不知不觉间,在场的妖王和大妖们,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场打斗持续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久。
这地窟里和白猿交过手的妖王不在少数,可大多数人撑不过几招就败了。
就算白猿压制了修为,他同境界无敌的压迫感,也足够让对手十招之内就溃不成军。
可这个叫楚宴的修士,从开场到现在,已经和白猿周旋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
虽说全程都在躲闪,虽说从没真正还手,可他好歹还稳稳站在台上,既没被轰飞,也没被打趴下。
单是这一点,就已经比在场很多大妖,妖王都强了。
眼光毒辣的妖王们,更是死死盯着陈阳脚下的步法,越看心里越笃定。
「是羽皇的身法,错不了。」一个老妖王捋着胡须,眼神深沉。
「可羽皇的独门身法,怎么会落到一个筑基修士手里?」旁边的妖王接话,语气里满是疑惑。
这个问题,没人能给出答案。
不过这些妖王心里都清楚,光靠躲是撑不了多久的。
白猿的血气深不见底,这么耗下去,先扛不住的肯定是陈阳。
他迟早要还手,只是早晚的事。
这个道理,旁观的妖王懂,陈阳自然也懂。
可陈阳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牌,这里虽是地窟,可万一惹出麻烦,暴露了身份……
所以他只敢用基础法诀试探。
可问题是……
那些基础法术,连白猿的皮毛都伤不到。
陈阳心里暗自琢磨。
法术对这人好像完全没用,之前其他妖王和他交手,也很少动用法术……
白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我天生万法不侵,水火不入,就你这几道破法术,也想伤得到我?」
陈阳咬了咬牙,又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件法宝。
这些都是他从林之宝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品阶都不算低。
他掐诀催动,几道宝光呼啸着飞出去,直直轰向白猿。
白猿伸手随便一抓。
那些法宝在他手里跟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捏成了碎粉,簌簌从指缝间往下掉。
单凭肉身力量,他就把这些品阶不低的法宝碾成了渣。
陈阳看着法宝残骸掉在地上,心底一凉。
「你能不能好好打?」白猿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光不耐烦,还带着几分失望。
「法宝也好,法术也罢,都是身外之物,修行修的是自身,连这个道理你都不懂?」
陈阳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修自身?
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
可对面这人肉身强横到徒手捏碎法宝,和他拼肉身,拼拳脚,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他琢磨了一下,打算换别的手段试试。
可仔细一想,他那些真正压箱底的本事,要么不适合在这种场合暴露,要么根本伤不到白猿。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陈阳犹豫的这个当口,白猿又动了。
一拳直直轰了过来。
可这一次,陈阳的神识全力运转,忽然之间……
那拳头……居然变慢了。
在他眼里,白猿这一拳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从攥拳到发力……
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展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种奇异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等拳头真正轰出来的时候,速度又恢复了正常,快得几乎拉出了残影。
不过这一拳,并不是冲着他的要害来的。
拳锋擦着陈阳的下巴掠过去,带起的拳风刮得他脸颊发疼。
陈阳险险躲过这一拳,脚下连退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这一拳的每一处变化,从起手到收势,他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拳路……好像也没那么难?」陈阳在心里默默琢磨。
陈阳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气缓缓运转起来。
他在脑子里把那一拳的画面反覆过了好几遍,然后抬起了右手。
攥紧拳头。
他照着白猿刚才的动作,依葫芦画瓢。
随即一拳挥了出去。
这一拳凌空打出,直直朝着白猿的面门轰了过去。
拳头挥出去的刹那,在场的妖修顿时一片哗然。
「他……他要和白猿拼拳头?」
「这小子疯了吧?」
「跟狂徒硬碰硬拼拳,这不是找死吗?」
贞守身边的小妖们更是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人怕不是傻了?刚才亲眼看见法宝都被白猿前辈徒手捏碎,他的拳头还能比法宝硬不成?」
崖壁上的贞守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盯着场中挥拳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不解和审视。
同样震惊的还有龙灵。
「楚宴到底在想什么?」
她瞪大眼睛望着陈阳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刚才他使出羽皇的身法躲闪,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
现在他居然敢正面挥拳,跟白猿硬碰硬!
龙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面的白猿看着迎面而来的拳头,咧嘴笑了。
他连防御的姿势都没摆,就直挺挺站在原地,任由那只拳头往自己脸上砸。
一个筑基修士的拳头,能有多大的力道?
他根本懒得躲。
陈阳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白猿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洞窟里来回回荡。
陈阳只觉得拳头像砸在了精铁上,指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白猿咧了咧嘴,身子往前一压,打算顺势追上去补拳。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白猿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就是刚才挨了一拳的位置。
指尖触到了一处微微凹陷的印痕。
白猿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张始终带着轻蔑玩味的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实打实的震惊。
他又摸了摸那道凹痕,像是在反覆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等他放下手,再看向陈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只因为……
白猿的脸颊上,清清楚楚印着一道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