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丹炉前,收敛心神,继续温养炉中丹药。
时间流逝,夜色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
朝阳初升,金辉洒满院落。
陈阳守了一夜的丹炉,终于丹成,他正开炉收丹,院中一片宁静。
便在此刻,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隔壁院落传来,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阿弟!」
那叫声里透着绝望与痛苦,即便隔着院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霍然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正是严若谷的院落!
他毫不迟疑,当即推开院门,快步朝那院子走去,身后杨素三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浓浓不安,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快步赶到严若谷院门前,只见院门大开,院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丹师与杨家子弟。
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陈阳分开人群,走进院子。
只见院中,一个身穿杨家衣袍的青年瘫坐在地,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红色丹瓶,脸上涕泪纵横。
「怎的了,严大师……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围丹师纷纷开口,朝着那青年与一旁脸色铁青的严若谷发问。
青年猛地抬头,嘶声吼叫,声音里满是崩溃:
「我今早醒来,我阿弟就不见了!床上只剩这个丹瓶!」
「我也不知究竟。」严若谷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对周围众人道。
「他一早便在此哭嚎,床铺上只多了这个丹瓶,我打开看过,里面装的……是血髓丹。」
……
「血髓丹?!」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
众人脸上都露出惊骇之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好的人不见了,床上多了一瓶血髓丹?这……这莫非是说,人已被炼化成血髓了?」
有人颤声开口,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想到,却不敢说破的猜测。
院中为之一静。
杨家青年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从地上一跃而起,死死盯住严若谷,目眦欲裂地嘶吼道:
「是你!定是你将我弟弟炼化了!还我弟弟命来!还我杨家人命来!」
这一声嘶吼,点燃了周围所有杨家子弟的情绪。
这些日子因噬魂炉之事,他们本就对这些丹师充满戒备与敌意,如今出了这等事,自然群情激愤。
「你们这些丹师,真是人面兽心!」
「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与那菩提教邪修有何分别?!」
骂声如潮。
院中丹师们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
便在这时,人群中猛地冲出一名杨家子弟,抄起一旁木凳,二话不说,朝着严若谷头顶狠狠砸去!
严若谷正因此事心烦意乱,一时未及反应,被那木凳结结实实砸中额角。
他踉跄后退一步。
有修为在身,此举对他并无大碍,可这般行径,却着实令严若谷心生怒意,当即厉声呵斥:
「你们疯了不成?!」
院里其他丹师也反应过来,个个面色阴沉。
「你们干什么?!事情尚未查明,就敢动手伤人?!」
「真当我们这些丹师是好欺的?!」
有脾气火爆的丹师当场运转灵气,威压向四周弥漫。
那些杨家子弟被这威压一冲,顿时慌了神,纷纷后退,脸上惊惧交加。
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这些丹师实力固然羸弱,可眼下的杨家子弟修为被封,更加不堪,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陈阳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此事太过蹊跷。
好好一个人,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瓶血髓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
他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诸位都先冷静!此刻争吵无用,动手更解决不了问题!」
这话蕴含灵力,传入每个人耳中,院内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落在陈阳身上。
「依我看,当先查验这瓶丹药。」陈阳继续开口,语气沉稳。
「查看一下炼丹手法,再核对成丹时间,以验证这是否是有人故意栽赃。」
陈阳这番话,让激愤的丹师们一个激灵,幡然醒悟。
「对!楚大师言之有理,先验丹药!」
「说不定是菩提教的人故意拿丹药来栽赃,挑拨我们与杨家的关系!」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严若谷手中丹瓶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严若谷也已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将丹瓶递出。
几位丹道造诣深厚的丹师立刻上前,接过丹瓶,倒出一粒丹药,仔细查验起来。
半晌,几人抬起头,面色都有些凝重。
「这丹药……确是血髓丹无疑。」为首的丹师沉声道。
「而且其中控火手法,乃我天地宗正统的控火之法,绝非西洲手段,至于成丹的时间,应当是在昨夜……」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浇进滚油,院里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彻底沸腾。
那些杨家子弟脸色剧变,一个个眼泛红光,再次朝严若谷围拢过来,眼看又要动手。
「且慢!」
陈阳再次高声开口,拦住了激动的众人。
「天地宗的控火手法,不只是我们院里丹师才会,大家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精通咱们宗门的控火之法。」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看向陈阳:「谁?」
「杜仲。」陈阳提醒道。
「此人身为菩提教六叶行者,潜伏天地宗多年,对宗门炼丹之法早已精通,这丹药,万一是他所炼,故意用来栽赃嫁祸,挑拨我们与杨家的关系呢?」
经陈阳这一提醒,众人才记起这个关键信息。
「对啊!还有杜仲那个叛徒!」
「他在宗门潜伏多年,控火炼丹之术早已学透,除了他,还能有谁?」
「定是他!必是菩提教指使他干的,就是想让我们与杨家内斗,他们好坐收渔利!」
丹师们统一了口径,又转向那些杨家子弟,耐心解释起来。
那些杨家子弟本就没什么主见,听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想到菩提教过往的阴邪行径,心中已信了大半,激愤的情绪逐渐平复。
一场剑拔弩张的冲突,逐渐平息。
又过了片刻,大家见再无他事,便各自散去,回了院落。
陈阳也领着杨素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却突然一顿,回身望向仍站在院中,面色难看的严若谷,略一迟疑,还是压低声音问道:
「严大师,请恕楚某唐突一问……这丹药,当真非你所炼?」
严若谷霍然转头,眼中迸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楚宴,你此言何意?我严若谷修了一辈子丹道,守的是草木本心,岂会沾染这等以活人为引的邪丹?你将严某当成什么人了?」
陈阳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怒意,心中顿时了然。
以严若谷的秉性,以及平日行事之风,确实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更何况,他本就不服食血髓丹,对此物毫无需求。
「是在下失言了,严大师莫怪。」陈阳当即拱手,正色致歉。
严若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陈阳也未再多留,转身带着杨素三人,径直回了自家院落。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反而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怪事接连发生。
几乎每隔一天,清晨时分,便会有杨家子弟离奇消失,而他们的床铺之上,总会留下一瓶刚刚炼制好的血髓丹。
这事在杨家子弟之中,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开,所有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之中。
睡一觉起来,身边的同族兄弟,就变成了一瓶冷冰冰的丹药……
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夜不能寐。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陈阳的院子里,杨素三人,得知了这些事,整日里也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这日清晨。
又有一位杨家少年离奇消失,陈阳带着三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院子里的气氛便一直格外压抑。
杨素坐在石阶上,眼眶始终红着,脸色惨白,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那些丹师,一个个看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然这么心狠手辣!」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丹棚前的陈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怨毒,还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宴!」
她忽然开口,直呼了陈阳的名字。
陈阳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药材,转过头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怎的?」
杨素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陈阳的目光,咬牙切齿道:
「你若敢把我,还有我的族弟族妹,炼化成血髓丹,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记下你的名字了……楚宴!」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随手拿起身边的棒槌,抬手便是一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杨素疼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疼出来了。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陈阳掂了掂手里的棒槌,随口道。
「炼化你们?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可杨素听到这话,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忽然便落了地。
陈阳看着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皱起了眉,迈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对,你这家伙……」陈阳盯着她的头顶,看了半晌,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你这头上的发髻,怎么越梳越高了?」
他这才发现,平日里杨素的头发,只是简单挽个发髻,大半长发都垂在腰间。
可如今,她的头发几乎全都盘在了头顶,发髻梳得又高又蓬松,整个上半部分的脑袋都大了一圈,看着格外古怪。
被陈阳这么一问,杨素立马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杨玉兰,捂着嘴,嘀嘀咕咕地开口道:
「还能是为什么……族姐把头发梳高一点,丹师大哥你敲起来,有头发垫着,就不疼了呗。」
杨玉兰话音刚落,杨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
「杨玉兰!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指着杨玉兰,气得脸都红了,怒不可遏地呵斥道。
显然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竟然被杨玉兰当众拆了台。
陈阳听到这话,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他倒是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有这种小心思。
杨素看着陈阳脸上的笑意,更是又羞又恼,梗着脖子,再次对着陈阳道:
「你别笑!你要是敢动我族弟族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陈阳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要回去继续处理药材。
走了两步,陈阳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今日失踪的那位少年……你为何哭得那般伤心?」
杨素愣了一下,低声道:「我与他……有些血脉牵连。」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血浓于水,这些杨家人平日里虽看着不着调,彼此之间,却终究存着一份亲情羁绊。
他便又问道:「那少年……是你后人?」
杨素闻言,神色一怔,像是没听懂般,缓缓重复道:「后……人?」
一旁的杨玉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对着陈阳解释道:
「丹师大哥,你搞错了,我族姐还没出阁呢,哪里来的后人啊?」
杨玉兰话音才落,杨素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她狠狠瞪了杨玉兰一眼,恼火道:
「杨玉兰!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说罢,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陈阳正朝她这边看来。
杨素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连忙移开了视线。
「你看什么?」杨素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问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未出阁?」陈阳嘀咕了一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些疑惑道。
「看着也不像啊。」
这话落下,杨素更是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真的呀!」杨玉兰笑着开口道。
「在我们杨家,只有出了阁的女子,才会用那种固定的发钗把头发挽起来,我族姐就是瞧着那钗子好看,随手拿来用用罢了。」
她说着,便快步走到了杨素的身后,抬手便拔掉了她头上固定发髻的那支乌金钗子。
金钗一落,杨素头上那规整的发髻应声散开。
一阵清风恰好拂过,乌缎般的长发顿时失去了束缚,蓬松地舒展开,自然地垂落在腰间。
过往的端丽体态,顷刻间消散无踪。
青丝流泻,只见她脸颊微红,一双杏眼清澈明亮……
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轻轻拂过眉眼,更添了几分随意。
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持重气势,分明是个青涩娇蛮的少女模样。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幻,不由得微微屏息,有片刻失神。
杨素因陈阳的注视而有些无措,一转眼却见身旁的杨寻端着水碗,视线恰好也落在自己这边。
她这下可算找到了宣泄口,顿时柳眉倒竖:
「混帐东西,你看什么看!」
杨寻被这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一愣,慌忙放下水碗,一脸无辜地辩解:
「族姐,我……我在喝水啊!我什么都没看!」
「你还狡辩!」杨素脸上更红,羞恼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抬脚便重重地踹了过去。
杨寻哎呦一声,苦着脸揉腿,嘴里小声嘟囔:
「真的只是在喝水嘛……」
杨素仍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有些闪烁。
一旁的杨玉兰眨了眨眼,目光在她与陈阳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忽然幽幽开口:
「丹师大哥,我族姐现在这模样,你瞧着……可还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