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律(1 / 2)

根脉 庞业荣 4106 字 15小时前

「快!快去请郎中!」满月的声音因焦急而尖锐。管家与两名健仆闻声,立刻撞开院门,身影如箭般消失在夜色里,直扑郎中的住处。

「爹!」守业早已是肝胆俱裂,喉头剧烈滚动,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小心翼翼地将老爷从椅子上抱起。他的双臂沉稳有力,脚步却沉重无比。两行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滴在老爷的衣领上,那温热仿佛渗入了老爷的心底,竟让他暂时忘却了腿上的剧痛。守业轻轻地将父亲平放在卧榻之上。

郎中匆匆赶到,仔细检查后,利落地取出了子弹,敷上了金创药。然而,他面色凝重地摇头:「老爷年事已高,骨质本就疏松,那弹头力道又猛,致使右大腿骨粉碎,牵连甚广。此处条件有限,必须火速送往县城医治,方能有一线生机!」

「夫君,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救爹爹要紧!」满月强自镇定,一边催促管家速备稳妥的轿子,一边对守业说道。守业收敛心神,万分谨慎地将父亲抱入轿中。看着一旁因惊惧和年迈而步履蹒跚的隋奶奶,守业与满月双双向管家和叶师傅深深一揖:「奶奶年高体弱,不宜奔波,烦请二位前辈暂掌府中事务。晚辈守业丶满月,在此拜谢了!」

一路颠簸,老爷的右腿连同右侧腰腹以下,已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到了县城医院,医生诊断后,神情严峻:「弹头冲击力太大,不仅造成右大腿骨粉碎性骨折,更波及骨盆边缘,引发严重内出血……情况危急,恐怕……凶多吉少。」

消息传出,县城附近的几位隋老爷旧友闻讯赶来探望,亲家孙员外夫妇也匆匆抵达。

夜色渐深,病房内烛火摇曳。老爷身上的阵阵剧痛愈演愈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他心知大限将至,强撑着唤守业到床前,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儿啊……把……祖训……念给我听……」隋家规矩,向上辈诵读祖训者须跪地以表敬重。守业与满月双双跪在父亲床前,三更的寂静里,庄严而肃穆的家训声在病房中缓缓流淌。

祖训念毕,老爷的气息更加微弱,却挣扎着凝聚起最后的心力,目光灼灼地看着守业:「儿啊……爹这一辈子……悟出了一个道理……」他喘息着,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血泪换来的教训刻进儿子的心里:

「好人……心里头想的,是怎麽把事情做好……习惯成自然……总归是去行善积德。可坏人呢?他们心里琢磨的……是如何干一桩更大的坏事!那是他们的营生!唯有把坏事做到最绝丶最狠……他们才能攫取最大的利!否则……他们就活不下去!」

老爷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带着彻骨的悲凉:「你想用咱们的好心……去唤醒他们的良心?那是痴人说梦!你的善举……在他们看来……就是砸他们的饭碗,断他们的活路!你瞧那王绝顶……他贪了咱家的钱……我又花大钱保下他的命……可结果呢?他反过来……要夺我的命!这就是……帮人反害己!」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指向无形的祖训:「家训第七条……『富足之馀……多行善事』……今日……爹给你补上一句:帮人……要量力而行,更要擦亮眼睛!*切莫帮那豺狼虎豹……只帮那真正……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言毕,老爷的手颓然落下,目光渐渐涣散,只留下这沉甸甸的遗训,压在了守业的心头。

守业跪在冰冷的床前,只觉得父亲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这哪里仅仅是遗言?分明是一位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丶阅尽人心险恶的老人,用自己的一生丶甚至是用自己的血,写下的最后警世恒言!那「好人」与「坏人」的分野,那「营生」与「善行」的背道而驰,那「帮人反害己」的锥心之痛……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冰锥,刺穿了守业过往对「善有善报」的朴素信念。他仿佛看到父亲用生命在画一条线,一条清晰得近乎残酷的界限——在这兵荒马乱丶弱肉强食的年月里,行善,不再是毫无保留的给予,而是需要带着锋芒的智慧,是必须明辨豺狼与羔羊的生存之道。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彻悟,沉甸甸地压在守业肩头,也注定将重塑隋家未来行事的根基。

守业遵照规矩,为父亲操办了一场体面的丧葬礼。老爷生前的故交好友丶守业的同窗以及家中亲戚,该来的都来了,场面办得颇为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