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锁厅试榜首!(1 / 2)

第160章 锁厅试榜首!

时间往回拨个十天左右。

礼部试刚刚结束,评卷工作也如火如茶地展开了。

贡院的誊录房里昼夜灯火通明,书吏们伏在案上将一份份考生原卷誊抄成朱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新纸的气味,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酸涩的眼睛,又继续埋头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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誊好的朱卷被按编号封好,分批送到阅卷厅堂里,由专门的书吏逐一分发给在座的考官。

欧阳修以及一众考官先评完普通贡举的试卷。

普通贡举的考生人数多,试卷数量大,水平方差也极大,也就是现在已经是礼部试了,若是在州府试的时候,好的卷子让人眼前一亮,差的卷子看得人直皱眉头,甚至有些策论写得荒腔走板丶满纸空话,考官们批到深夜时常常被气得笑出声来。

普通贡举的阅卷持续了好几天,等到最后一叠朱卷被批完丶汇总完毕,考官们稍微歇了一口气,书吏们换上新的茶水,端上几碟点心,大家各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又坐回到长案前,开始评锁厅试的试卷。

锁厅试的试卷数量少得多,不过三四十份,但阅卷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该说不说,锁厅试的试卷总体水平还是要普遍稳定一些的,不如普通贡举的方差那么大,普通贡举里有一出手便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文章,也有通篇不知所云的废卷。

锁厅试则不同,几乎没有特别差劲的,但也几乎没有让人惊艳到想要站起来读给全场听的上限之作。

大部分试卷都维持在一种中上的水准,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像是一群穿着整齐官袍丶规行矩步的中年官员,没有特别俊逸的,也没有特别丑陋的。

而且大部分锁厅试考生的策论相对比普通考生要好一些。

毕竟都是在职官员,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经手过实际的政务,接触过真实的问题,判过案子的知道刑名法条的漏洞,管过钱粮的知道帐册稽核的难处,当过亲民官的知道赋税催科的苦处。

这些切身的经历给他们的启发是读多少圣贤书都换不来的,因此策论写起来颇是可圈可点,提出的政论往往有的放矢,建议也大多具有可行性,读起来有一种实打实的厚重感。

但短板也同样明显,墨义贴经之类死记硬背的科目稍微逊色,当了官的人每天被公务追着跑,哪有太多时间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把经书翻来覆去地背诵默写?因此这一块的答卷通常存在瑕疵,不是漏了某句注释,就是错了一两个字词。

至于诗赋,那便是最大的短板了。

这玩意当真是考验才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间投入和行政经验都帮不上忙。

有才气的考生寥寥几笔便能写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对仗工整而意趣横生,用典贴切而不落俗套,读起来像饮了一杯好酒,甘醇顺口,余味悠长。

而没有才气的人,便只能凭藉扎实的功底硬解,把题目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堆,韵脚不敢错一个,平仄不敢偏一毫,对仗也做得规规矩矩,可整首诗读下来就是没有味道,像是一道严格按照菜谱做的菜,该放的调料都放了,该用的火候都用了,可吃到嘴里就是不对劲。

考官们一看便知道才气不足,那股子匠气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就像一个手艺纯熟但毫无灵气的木匠,把一把椅子做得严丝合缝丶稳当无比,可怎么看怎么呆,连椅背弯曲的弧度都是生硬的。

因此,阅卷的进程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看策论的时候,考官们的心情都颇为舒爽,这些在职官员写的策论,大多言之有物丶

切中时弊,不像普通贡举生那样满纸书生意气。

那些年轻士子写的策论有时候是真的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明明没有管过一天钱粮,却在策论里给朝廷的财政改革开药方。

明明没有去过一天边关,却在策论里对西夏军情指手画脚。

那些文章读起来通篇都是「臣闻」「臣以为」「按古人之法」,可仔细一看,每一句都是从圣贤书里翻出来的套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没有真正行政过,可不就是想当然么?相比之下,锁厅试的这些策论虽然文采稍逊,但至少说的是人话丶议的是实事,读完之后能让人点头说一声「此人确实干过这行」。

可一到诗赋部分,考官们的眉头便齐刷刷地皱了起来。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那感觉就像是在吃一道菜,前半段调味得当丶火候正好丶食材也新鲜,厨师的手艺让人频频点头,可吃到后半段忽然上来一碗甜汤,甜得发腻不说,汤里还飘着几根煮烂了的大葱,你不能说它是馊的,它没馊。

你也不能说它做法不对,它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的。

可那股味道就是让你咽不下去。

这会儿便有一份试卷被考官们传阅到了长案的中央。

几位考官脸上的神情跟憋了屎一般,既有喷薄而出的期待,又有怕落在裤子里的恐慌。

那份试卷的策论部分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读了三四遍,纸边都微微卷起了毛边,可诗赋部分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死老鼠,谁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考官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重重一搁,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策论是真的厉害,不得了,不得了!

以老夫在朝中二十年的政务经历,这里面提出的几条政论,尤其是裁军那一条,怎么核定空额,怎么把省下来的军饷转用到精兵上,每一步都写到了老夫的心坎上。

有许多是老夫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而且这些建议可行性极高,不是那种云里雾里的空论,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实务里真刀真枪干过的人!可这————看这诗赋,唉,不忍卒读啊!」

旁边一位考官凑过来问道:「诗赋很差么?我看这格律韵脚好像没什么毛病啊。」

老考官摇了摇头,叹息道:「也不是说差。

这诗赋该有的东西他都有,而且十分规整,韵脚没错一个,平仄没偏一处,对仗也做得工工整整。

若是按照评分规则逐项打分,给他个满分也不为过。

可是————可是这股匠气,实在是熏人啊!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是活的,全是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死屋子,看着结实,住着不漏,可走进去就是一股霉味。

你读一句就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读上句就知道下句要对什么,他把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找齐了,可偏偏找不到一个「自己」。」

方才发问的那位考官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应试诗赋嘛,倒也是正常的。

本来考场上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诗来?只要各项评分规则都符合,该给分就给分嘛,不能以咱们一己之喜好就否定人家考生的努力。

匠气就匠气,严丝合缝也是一种功夫嘛。」

老考官也不争辩,只是伸手做了一个「你请」的姿势,将那卷试卷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发问的考官笑了笑,伸手拿起试卷,翻到诗赋部分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起初还面带微笑,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嘴里还轻声念着某句对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拍。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叩节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整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试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那考官也不恼,自己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拿手指点着那份试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挫败之后的滑稽无奈:「我本以为你是在夸大其词,格律都对,韵脚都对,平仄都对,对仗都对,能差到哪里去?可我读完第一遍,觉得像喝了碗白水。

读完第二遍,觉得白水里还掺了沙子。

这首诗,你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不想读第三遍。」

欧阳修坐在主位上,一直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他今天的话特别少,阅卷全程几乎都由其他考官在发言,他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提一两句简短的意见,大多数时候都在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此刻他看着满堂考官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等众人笑声渐歇,欧阳修才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望向他。

欧阳修也不起身,只是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这份卷子的策论写得好,想必大家没有异议。

诗赋写得差些,想必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

陛下之前便一再说过,国朝如今的问题太多,内有三冗,外有边患,财政年年告急,民生多有困顿。

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有精通实务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因此评卷须得以策论为主,策论只要出色,就要给过。

诗词差一些也无所谓的,不要以诗赋之长来掩策论之短,更不要以诗赋之短来废策论之长。」

众人齐齐称是。

这个道理欧阳修在锁院的时候便多次提及,几乎每场阅卷前都要强调一遍。

考官们早就听得耳熟能详,也都明白这既是官家的意思,也是眼下朝廷选材的大势所趋。

锁厅试的考生本就是官员,考中了是要继续做实事的,不是考中了去做御前诗人的。

方才那位老考官便开口问道:「那,这份卷子就给他过?」

欧阳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其他考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徵求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考官纷纷点头,有的点头点得乾脆利落,有的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策论写得好是实打实的,诗赋虽然匠气熏人但也挑不出硬伤,按规矩来说也确实该过。

欧阳修这才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就给过吧。」

那老考官笑问了一句:「主考不亲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诗词鉴赏眼光可是咱们在座公认最高的,说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欧阳修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洒脱:「阅卷还是以大家的意见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亲自看一遍,那还要诸位来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就是替大家挡挡外面的风,定定里头的调,具体怎么评丶怎么断,是诸位的权责,我不越俎代庖。」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

众人尽皆信服,纷纷拱手应是。

当官当到欧阳修这个份上,早已不需要靠着批卷子来彰显自己的水平和权威,越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下面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过欧阳修随后又笑了起来,将那份试卷从长案上拿过来,捧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不过嘛,我对大家所说的策论极好丶诗赋匠气太足」倒是真感兴趣。

既然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不会再有变动,那我也看一看,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匠气到底能熏人到什么地步。

不会影响结果,大家放心。」

众人又笑了起来。

老考官笑着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你可得看仔细些,别被那股匠气熏着了!」

欧阳修将试卷翻开,先看策论。

他读得很快,这篇策论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之前在资格试时便见过了,如今再看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读着读着,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策论,用词不华丽,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实处上,论三冗从空额清查入手,论财政从预算制度着眼,论吏治从考核标准破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论。

欧阳修心里暗道,这份策论放到普通贡举里去,也是稳稳的优等。

然后他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横梁,像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求助。

他合上试卷,沉默了一息,然后环顾满堂正期待地看着他的考官们,忽然笑了起来:「诸位,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好诗词?不拘谁的,不拘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吟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兄!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缜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缜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镇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着肩膀,嘴里纷纷应和着「好好好,抄录榜单」。

书吏们赶紧捧来空白的榜文纸和笔墨,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丶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阅卷是公事,抄榜却是收尾的喜事,意味着这一科的辛苦终于到头了。

考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的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有的在约改日去大相国寺逛逛。

欧阳修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贡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空地上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从各地赶来的举子,有送考的家属,有扛着小板凳提前来占位的闲汉,还有兜售炒栗子和热面汤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人潮涌动如汴河春汛时的水面,推推搡搡,喧哗嘈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丶期待和忐忑。

有几个年轻举子挤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攥着袍袖紧张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乾脆站在人群外缘,背着手闭目养神,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但眼皮却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动。

温五挤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里管事穿的那件半旧长袍,而是一件利落干练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了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麻鞋。

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看榜的考生,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快速行动的练家子。

他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双手抱臂,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任周围的人怎么推搡拥挤,他都岿然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贡院大门旁边那面用来张贴榜文的粉墙。

终于,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捧着几卷大红榜文从门内走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般起伏不定。

书吏们不紧不慢地将榜文一张张展开,用浆糊刷在粉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众人可以上前观看。

一时间,粉墙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有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挤出人群,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寞。

温五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用那副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身形不露痕迹地挤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看。

锁厅试的录取名单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单独列在榜文的右侧。

温五的目光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稳。

目光继续往上,锁厅试榜单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名字。

陈留辛缜。

温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籍贯丶姓氏丶名字,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池。

他又将目光在「榜首」两个小字上反覆确认了两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

温五转过身去,用那双练了半辈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迹地劈开了一条通道,脚步又快又稳,挤出人群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直奔辛缜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里,秋娘正带着几个婢女在井边洗菜。

康瘤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从入了辛府康子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帮着看家护院,偶尔还能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

日子过得安稳,但今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安稳,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却不约而同地支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温五几乎是跳下马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院门。

秋娘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五。

秋娘快步迎上来,康瘸子也从廊下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温五那张一向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压不住喜悦的声音高声说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头名!」

秋娘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瘤子则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粗豪而痛快,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声,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温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问道:「秋娘子,打赏的红包和铜钱可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报喜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满满的自豪:「全都准备好了!红包包了一百个,每个里头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大喜事,排面一定得足足的!铜钱也备了好几筐,敞开了撒,让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