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跪在地上，浑浊的眼泪，无声地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滑落。

他眼底闪过一丝苦痛，仿佛不愿意回忆起那段往事。

可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仙人……你们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们。」

「这个镇子，叫『无童镇』。」

「很久以前，这里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镇子里也有孩子，也有欢声笑语。」

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几年前吧，每隔几个月，便会有一伙人闯进镇子里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鬼怪面具，修为高深，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但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抢孩子。」

「只要是十二岁以下的童男童女，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我们反抗过，可我们这些凡人，在仙人面前，跟蝼蚁有什么区别？」

「镇子里的男人，快被他们杀光了。」

「后来，我们怕了，学乖了。每次他们来之前，都会有一些徵兆。我们就提前把孩子藏起来，藏在地窖里，藏在山洞里，藏在任何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们一家，靠着这个法子，侥幸躲过了好几次。」

许大爷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

「直到两个月前……」

「那天，他们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徵兆。」

「我那可怜的孙儿……他才五岁啊……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玩泥巴，我……我连把他藏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他爹娘冲出去拦，想把我孙儿抢回来……」

许大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了后面那句话。

「……便被一刀，砍了脑袋。」

「就在我面前，就在我那孙儿面前。」

「我孙儿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就那么被一个黑衣人提着脚，像提一只小鸡一样，给提走了……」

「我冲上去，想跟他们拼命，可他们只是一脚，就把我踹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院子里只剩下两具无头的尸体，和我那孙儿掉在地上的一只小小的虎头鞋……」

……

故事讲完了。

纵使是白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燃起了怒火。

许大爷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陈枫一行人。

然后，他对着他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咚。」

额头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人，是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各位。」

「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他又磕了一个头。

「反正……我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儿子没了，儿媳没了，孙子也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能死在各位仙人手里，总比被那些畜牲折磨死要好。」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等着审判的降临。

陈枫沉默地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弯下腰，将许大爷从地上扶了起来。

「走吧。」

陈枫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许下任何为他报仇的承诺。

他只是带着众人，转身，离开了这座名为「无童」的小镇。

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

……

当众人走出那个巨大的幻阵光罩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荒原之上，冷风呼啸。

陈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巨大的光罩。

透过光罩，他似乎还能看见那座死气沉沉的小镇，看见那个跪在街上，失去了一切的老人。

他沉默了片刻，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大袋粮食，和一些凡人能用得上的布匹，药材，用一缕灵力送进了罩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众人说道：

「我们走。」

「大哥……」银月忍不住开口，「就这么走了？那群畜牲……」

陈枫打断了他。

「别多管闲事，走了」

一行人再次踏上旅途，朝着罗盘指引的北方飞去。

而那座被幻阵笼罩的小镇里。

许大爷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他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可当他走到家门口时，却愣住了。

在破旧的桌子上，静静地堆放着一小堆东西。

一袋沉甸甸的粮食，一包厚实的布匹，还有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些草药。

许大爷颤抖着走上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袋粮食。

他那双早已乾涸的眼睛，再一次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他猛地转身，朝着陈枫等人离开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仙人……祝几位仙人，一生平安！」

声音在荒凉的街道上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