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皇长子呢?」
车厢的一角有声音,少年把头从膝盖上抬起,眼睛红了。
他看着许元。
「我到底是谁?」
说话时声音很不流畅,喉咙也很乾燥。
许元把绢帛收好之后,在案几上敲了两下,然后望着那个少年。
「你不是李唐皇长子,也不是前朝少主。」
少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萧太后十六年前找来替换真正皇嗣的一个弃婴。」许元的语速平稳。「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少年没有哭也没有闹,慢慢地把双手从膝盖上放了下来,把后背贴在了车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呼了出来,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真正的皇长子又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许元的手指停了下来。
「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在宫门外。」
谢珩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孩子活着。」许元说。「她要的是这个孩子从世上消失,消失之后,她手里就多了一张永远可以打出来的牌,皇嗣可能还活着,这张牌不需要真人,只需要所有人相信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活着很难管,会成长起来有自己的想法,而一个死了的人就容易操控了,死人不会说话,太后只要有一具不存在的幽灵挂在那儿,让人去找丶去抢丶互相残杀。」
车里面很安静。
谢珩又提出一个疑问。
「回去之后怎么跟陛下交代?」
许元望着案上两份文书。
前朝余孽的罪证已经很充分了,萧让丶贺拔山以及面具杀手们的尸体和武器等证据都足以证明这一点。
魏王的罪证也很清楚,有隐龙卫的令牌丶伪造圣旨的痕迹以及截杀奏摺的证据。
但是这个少年很麻烦。
如果这个假皇长子的身份被曝光的话,那么李世民的脸面,朝廷的信誉以及沈家旧部的忠诚都会变成泡影。
许元把绢帛放到车厢角边的小火炉上,绢帛掉入火炉里,明黄的丝绢碰到炭火的一刹那就卷曲了,火苗沿着边缘舔去,文字在火光中扭曲丶变形丶消逝。
「没有假皇长子。」
看到最后一块布料化为灰烬之后,他又回头看了看车厢角边上的那个少年。
「我接回来的是沈家满门忠烈的唯一遗孤。」
谢珩端起一杯茶来,一饮而尽之后又放下了杯子。
「许元。」
「嗯。」
「你在御书房跟陛下说的那句话。」谢珩的目光落在火炉中最后一点余烬上。「魏王不伏法,皇长子不归。」
许元没回头。
「你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许元把血书收好,摺叠之后放在了自己胸口的内侧口袋里。
「陛下要的从来都是一个能用的结果。」
长安城的地平线逐渐显现出来,城墙在午后阳光照耀之下呈现出土黄色,明德门的城楼也若隐若现。
许元掀开车帘看了一下,还有十里路,他就把车帘放了下来。
角落里的少年睁开眼睛,并不看许元,只是望着火炉中的那一团灰白色余烬,火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