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衍的信里,提过剑南。」许元声音压得低,几乎是自语,「吐蕃三部集兵,方向未明。现在明了。」
「那怎么办?」韩七问,「给长安再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写我猜他们要从青海动手?」许元抬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陛下信我,枢密院那帮人呢?王宗衍呢?他会说我一个逃犯,在吐蕃境内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证据。
他需要铁一样的证据。
「我得去一趟。」许元说。
「哪儿?」韩七没反应过来。
「青海。」
话音刚落,方主事腾地站起身,袍袖扫落了桌上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你疯了!」方主事盯着他,「青海是吐蕃腹地!你这副样子进去,别说查东西,能不能活着走出一个部落都难说!那是他们的地盘,你进得去,出不来!」
「我不是去打仗。」许元道,「我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方主事气笑了,「就为看一眼,把命搭进去,值吗?」
「陈石的命,值吗?」许元反问。
方主事噎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颓然坐下,摆了摆手。「我不跟你争。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许元转向韩七。「你带两个驿卒,先走。走小路,别走官道,往青海方向探一探路。不用走太深,找到伊本·穆加拉他们落脚的第一个部落就行。记住他们的位置,然后回来。」
韩七这次没骂人,只点了点头。「知道了。死不了。」
他又看向许元:「你呢?」
「我晚一日动身。」许元道,「我需要些东西。」
他目光转向方主事。
方主事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模样。「要什么?」
「一套本地牧民的衣裳,要旧的,穿熟了的。再要一个向导,懂吐蕃话,嘴巴牢,路熟。」
「向导不好找。」方主事皱眉,「这种事,没人敢沾。」
「陈石留下的金叶子,给他。」许元道,「钱能买命,也能买路。」
方主事沉默了。驿站里确实养着几个本地人,做些杂活,其中有一个叫卓玛的半大少年,阿爹是汉人,阿妈是吐蕃人,话会说,路也熟,只是……
「我去问。」方主事最终道,「成不成,看天意。」
韩七领了命,也不多话,点了两个精干的驿卒,备了乾粮水囊,当天下午便出了驿站,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又只剩下许元和方主事两人。
方主事把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回匣中,动作很慢。
「许郎,」他忽然开口,「你想过没有,你和韩七都走了,我这驿站……怎么办?」
许元正擦拭着一柄短刀,闻言动作一顿。
「王宗衍的人,不是傻子。大食的使者前脚走,你后脚就往一个方向去,逻些城里他的眼线,早晚会盯上这里。」方主事的声音很轻,「这地方,是陈石守了一辈子的,不能在我手上毁了。」
许元抬起头,看着他。
灯火下,方主事那张平日里只计较柴米油盐的脸,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
「归路,也是死路。」方主事低声道,「你踏上去了,我们这些人,也等于半只脚踩了进去。」
许元将短刀归鞘,声音平静。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