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把陌刀抵在刘二的胸口,没有刺进去。
两个人都喘着气,雾气从嘴里呼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你那只眼,」许元说,「是在凉州丢的。」
刘二没说话。
「凉州的旗,」许元的声音很平,「你不配再看了。」
刀进去了。
刘二往后退了一步,手按着胸口,慢慢坐下去,背靠着大理寺的门柱,右眼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那条街在晨光里很长,很空。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许元捡起帐册,继续往里走。
裴寂在内堂。
他没有逃,穿着朝服坐在那里,案上摆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压着一块御印。
许元走进来的时候,他把卷轴推过来,声音很稳。
「圣人的密旨,」他说,「上面写的清楚,此案涉及国本,着大理寺封存,不得另议。许元,你是大理寺的人,你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许元看了那道明黄卷轴一眼。
「大唐律,卖国者,夷三族。」他说,「律法不护卖国之贼。」
裴寂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按在御印上。
「你敢!」
陌刀落下来。
明黄色的卷轴从中间裂开,御印滚落在地,两半卷轴在青砖上铺展开,墨迹整整齐齐,只是断了。
裴寂看着地上那两半,没有动,也没有声音。
许元把帐册放在裴寂的案上,压好。
「凉州军需总帐,」他说,「大理寺存档,不得销毁。」
他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朱雀大街已经被堵死了。
禁军的旌旗从南到北,把整条街围成一个铁桶,甲叶碰撞的声音压着风声,沉而整齐。
许元站在百级台阶的顶端,拄着那把卷了刃的陌刀,右肩已经不能动了,右腿的布条早就彻底透了,血顺着靴筒往下滴,在青石上落成一个一个小点。
他盯着街道南端。
九龙銮驾从那个方向缓缓过来,车轮压在青石路上,不急不慢,像是在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朱雀大街上没有人说话,数万禁军屏住呼吸,只剩风声和车轮声。
许元的手握着刀柄,没有松。
銮驾停在台阶下方,明黄色的帘幕垂着,纹丝不动。
然后,有一只手从帘幕内侧伸出来,把帘子掀开。
狼骨扳指,戴在右手拇指上,骨色发黄,刻着突厥文的细纹。
帘幕掀开,里面坐着的人穿着大唐的紫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打扮和长安任何一个三品以上的朝官没有分别。
但许元认识那张脸。
鹰嘴峡,贞观十四年,那个站在突厥阵前丶指挥着骑兵从三面压进来的男人。
突厥国师。
他穿着大唐的紫袍,坐在大唐皇帝的銮驾里,对着许元露出一个很平静的笑,像是在见一个久别的旧相识。
「许评事,」他用极标准的长安官话开口,字正腔圆,「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