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通敌。」
皇帝打断了。
「赵奉的防图是朕让他经手递出去的。经大理寺的手,走漠北的商路,送到阿史那隼案头。这样才可信。」
大理寺卿僵了一瞬。随即退回队列,低头,一言不发。
许元盯着他的背影,慢慢把目光转向满殿文武。
「所以都知道。」
许元声音压得低,每个字却扎进人耳朵里。
「满朝文武,都知道凉州是饵。」
两排官员低着头,紫袍红袍绿袍青袍,站得整整齐齐。
「赵奉在城墙上拿自己的断臂堵箭眼的时候……」许元没有抬高嗓门,殿里却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们在干什么?吃饭?喝酒?还是在教坊里听小曲?」
「够了。」皇帝开口。
「不够。」
金吾卫的手摸上刀柄。
「陛下说社稷为重。七百条人命轻。」许元说,「臣在凉州待了三年。认识城里卖胡饼的老张,他闺女今年该出嫁了。认识守南门的校尉刘二,他娘瞎了一只眼,在家等他寄饷银。」
许元停了一下。
「他们不是数字。」
皇帝坐在御座上,没有表情。
「臣再问陛下一句。」许元说,「若太平要拿自己人的骨血去熬,拿谎话和刀子去喂,那跟突厥人屠城有什么分别?」
他盯着皇帝的眼睛。
「突厥人杀人,好歹明着来。」
「来人!」
大理寺卿暴喝。腰间佩刀出鞘,刀尖指着许元。「拿下!」
许元侧身让过刀锋,右手扣住他手腕,往外一拧。骨头跟筋肉较劲,扯得右肩一阵剧痛。
刀脱手。许元反手捞住刀柄,刀刃横架在大理寺卿脖子上。
金吾卫拔刀围上来。廊柱后弓弩手拉满弦。
大理寺卿脖子上压着冷铁,腿软了,嘴唇直哆嗦。
许元没看他,刀刃撤开。
他把刀举到自己头顶。
一刀断了发髻,束发的皮绳崩开,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满殿倒吸冷气。
许元低头,又一刀割下残破官服的下摆。那块带血的布料飘落,落在玉阶下面,落在皇帝脚前三步。
「我许元……」
他把刀扔在地上,弯腰,从碎成三瓣的玉佩里捡起最大的那块,攥进掌心。碎玉的边缘割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不认这吃人的社稷。」
刀落地的声音还没散尽。
「赵奉让我带话给陛下。」
许元抬起头。披散的头发下,那双眼睛红得快要渗出血。
「凉州没降。」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砖上。
「他没降突厥。」
停了一息。
「也没降你们。」
许元朝殿门走。头发散着,官服烂着,靴子里全是血。
这座城太大了。装得下五千万人的太平,装不下七百个鬼的冤。
城门口一匹驿马拴在桩上,许元走过去,一把扯断缰绳,翻身上马。
长安在身后越缩越小。
城墙,角楼,最后只剩一条灰线,融进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