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那次也是?」许元问。
老郑想了想。「喝酒是真喝。吐你身上也是真吐。」
「那天本来想套你几句话,结果喝高了,忘了正事。第二天我写报文的时候编了半天,写'该员戒心甚重,未获有效信息'。」
老郑顿了一下。
「其实就是我自己贪杯误事。」
许元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对付这段话。
气不起来。你想发火,他先把底裤脱给你看,火烧到一半就灭了。
「那高昌的事呢?」许元盯着他的眼睛问。
老郑的表情变了。变化不大,就是眼皮垂了一点。
「高昌的事,百骑司两年前就查清楚了。」
许元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是说,陛下两年前就知道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
「对。」
「知道是太子的人干的。」
「对。」
「知道长孙无忌帮着压下来。」
老郑没再说「对」,只是把头低了低。
许元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退的,是他觉得自己需要跟这面墙丶跟这个人丶跟这整件事保持一点距离。退一步,喘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那我呢?」许元的声音很轻。「我算什么?」
老郑抬头看他。
「你第一年调过来的时候,上面让我看着你,看你跟长孙无忌走得多近,看你是不是他的人。」
「第二年,上面说这小子还行,留着。」
「第三年……」老郑停了一下。「第三年我跟上面说,这个人不是长孙无忌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就是个脑子不太灵光但还有点轴劲儿的兵。」
许元愣了。
「我原话说的是,'此人愚直,不堪用为棋子,恰可用为试金石'。」
老郑把抄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右手的虎口上有一道陈年旧疤,横着的,很深。
许元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
老监不使刀,不拉弓,虎口上不会有这种茧疤。那不是太监的手。
「昨晚让你出承天门送信,是最后一道试。」老郑说。「你要是把信送了,你就是长孙无忌的人,今天早上这地上多一条血痕。你没送。」
许元站在墙根底下,太阳照在他后背上,后背是暖的,前胸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他娘的」,比如「这三年你拿我当猴耍」,比如「那你让老子死在东宫大门口的时候怎么不来救」。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染了风寒,烧了三天三夜,军营里没人管。
老郑半夜翻墙进来,端着一碗热得烫嘴的姜汤,骂骂咧咧地灌进他嘴里。
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老郑的手腕叫了一声「叔」。
老郑当时愣了一下。
后来再没提过这件事。
许元把这件事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塞回去了。
「你的差事完了?接下来呢?」许元问。
「等调令。百骑司的规矩,一桩案子结了,人就撤。我在左屯卫待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