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颤巍巍地爬起身,躬着身子,跌跌撞撞地退入黑暗之中,去传达这份注定要震动天下的旨意。
随着王德的离去,御花园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除了风声,便只有晋阳公主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被月儿和洛夕搀扶着,显得格外凄楚。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许元身上。
「其他人,也都退下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疲惫。
「许元。」
「你留下。」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冷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腹的寒意都吸入肺腑:
「跟朕去御书房。」
「是。」
……
太极宫,御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许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因为走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重。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没让许元关门,就这样任由御书房的大门敞开着,任由外面的冷风时不时地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没有坐到那象徵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而是有些颓然地走到一旁的暖塌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威加海内的天可汗,更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丶精疲力竭的老人。
房内,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眼神复杂。
「三个月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朕在长安,可是没少听你这一路上的消息。」
许元心头一跳,微微垂首。
「微臣行事鲁莽,让陛下操心了。」
「鲁莽?」
李世民突然冷笑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抓起厚厚一摞奏摺,重重地摔在了许元脚边。
「啪!」
奏摺散落一地,如同雪片般铺开。
「你自己看看!」
李世民指着那些奏摺,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亳州!扬州!你小子可是真给朕长脸啊!」
「朕让你去查案,让你去办事,你倒好,直接把那两地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一封封奏摺,全是弹劾你的!」
「说你许元目无王法,说你滥杀无辜,说你私自调动兵马,甚至还有说你意图谋反的!」
李世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知道这三个月,朕在朝堂上是怎麽过的吗?」
「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天天在早朝上给朕施压,口诛笔伐,恨不得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也就是朕!」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也就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是换做别的皇帝!」
「面对这种满朝文武皆欲杀之而后快的局面,早就把你推出去砍了脑袋以平民愤了!谁还能保得住你?」
许元看着满地的奏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江南做得有多过火。
灭门丶抄家丶断了世家的根基,这是把天捅破的大事。
他之所以敢这麽做,就是因为他赌李世民的魄力,赌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襟。
而现在看来,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