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岁!(1 / 2)

然后她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站不稳。

晃了一下。

苏清南扶住她。

她推开他。

自己站着。

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泥,沾了血。

血是红的,红的刺眼。

她没管。

只是看着苏清南。

「七师弟。」她开口。

苏清南看着她。

「嗯?」

「你知道那东西刚才想抽走什麽吗?」

苏清南没答。

幸冬说:「它想抽走你的念想。」

苏清南的瞳孔,微微一缩。

幸冬继续说:「你对娘的念想。你对师父的念想。你对——」

她顿了顿。

「你对嬴月丶白璃丶慕容紫丶青栀那些人的念想。」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看着他。

「它要是抽走了那些,」她说,「你就和月傀一样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幸冬。

「三师姐,你被抽过吗?」

幸冬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

「抽过。」她说,「二十年里,抽过很多次。」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露出手腕。

手腕上,除了那道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的旧疤,还有几道新的。

新的很浅,像刚长好的伤口。

「每次被抽一次,就多一道疤。」她说。

苏清南看着那些疤。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疼吗?」

幸冬愣了一下。

她看着苏清南。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说不清是什麽。

像是——

像是担心。

像是——

像是——

她别过头去。

「不疼。」她说。

声音有点哑。

苏清南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幸冬。

风吹过来,卷起街面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人身上。

有几粒雪落在幸冬眉梢,没化,就那麽挂着。

她抬手,把雪抹掉。

然后她转头,看着那间屋子。

屋子里的金光,已经快灭了。

像一盏灯,油快烧乾了。

「她快死了。」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那块玉烧了她一次,她就少活十年。刚才那一次,烧了她——至少一百年。」

她顿了顿。

「她本来就没多少年活了。」

苏清南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间屋子。

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着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她刚才说,」他开口,「她是我娘创造出来的。」

幸冬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着苏清南。

「她说了?」

苏清南点头。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叹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里,压着很多东西。

「她不该说的。」她说。

苏清南看着她。

「为什麽?」

幸冬没答。

她只是看着天上那道裂痕。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说了,那东西就知道了。」

苏清南愣了一下。

「那东西知道什麽?」

幸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井,又结了冰。

「知道她是你娘的念想。」她说。

苏清南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麽?」

幸冬看着他。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苏清南愣住了。

他看着幸冬,看着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是你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月傀——

「她为什麽……」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幸冬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金色的动。

是另一种动。

更深,更沉,像——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万丈深渊。

「因为你。」幸冬说。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她放心不下你。她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疼,没人爱,没人——」

她顿了顿。

「没人念着你。」

苏清南的瞳孔,在颤。

幸冬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正在往外涌。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所以她把她的念想,」幸冬说,「分出来一部分。做成月傀。」

她顿了顿。

「让月傀替她,念着你。」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看着那间屋子。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里那盏快灭的灯。

那盏灯,是娘用她的念想做的。

替娘念了他二十三年。

念到他来。

念到他看见她。

念到——

她快灭了。

他迈步。

朝那间屋子走去。

幸冬伸手,拉住他。

「别去。」她说。

苏清南没回头。

「她快死了。」他说。

幸冬的手,紧了紧。

「她早就死了。」她说,「刚才那些话,是她死前最后一点念想。说完就没了。」

苏清南停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幸冬。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背。

那背很直,直得像一杆枪。

可那枪,在微微发抖。

「七师弟。」幸冬开口,声音很轻,「你娘做月傀,不是让你来救她的。」

苏清南没说话。

幸冬继续说:「她做月傀,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念着你。」

风又吹过来。

比方才更冷了。

雪沫子打在幸冬脸上,生疼。

她没管。

只是拉着苏清南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可那凉里,有东西在烧。

很热很热的东西。

「七师弟。」她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你娘不在了。月傀也不在了。可她们的念想,还在。」

她顿了顿。

「在你心里。」

苏清南站在那里。

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幸冬,一动不动。

幸冬看不见他的脸。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

那肩膀,在微微颤抖。

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幸冬看见了。

她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她没松手。

就那麽拉着。

拉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久到雪停了。

久到——

那间屋子里的金光,灭了。

苏清南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那间屋子。

屋门开着。

门里,什麽都没有。

只有一片暗。

像一盏灯,终于烧乾了油。

熄了。

他看着那片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幸冬。

幸冬也看着他。

「三师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幸冬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我娘,」他说,「还活着吗?」

幸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