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
冬天的四九城,天亮得较晚一些。
附近四合院别家养的公鸡叫过三遍,石磊就听见身边石林窸窸窣窣地起床动静,瞥了一眼,石磊就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到石磊被他妈喊起来的时候,堂屋桌上已经摆上丰盛的早饭了。
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粥,应该是加了白面的窝窝头,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外加一盘散发着勾人香味儿的韭菜炒鸡蛋。
「嚯!今个儿早饭这麽丰盛啊。」石磊洗着脸问。
「还行吧,也就是家里东西不多,不然我能做的更丰盛。」石林一副有话直说的态度,一点也看不见他妈李秀菊那发黑的脸。
作为家里没上班挣钱没发言权的石鑫,心里只期盼着他大哥可得抗住了,他以后还想每天吃这样的早饭。
石磊看见了,他只觉得牙疼。
真不愧是他大哥啊。
好在李秀菊生气也没多说啥,反而在心里安慰自己今天就是要吃顿好的。
洗漱回来,早饭开动。
无疑,韭菜炒鸡蛋那是最先吃完的,最后盘子上的那点油也是被石鑫用窝头蹭了个乾净。
至于其他的,也是一样没有剩下,哪怕是齁咸的咸菜丝也是一样,所幸石林准备的不多,不然今天就等着灌水喝吧。
吃过早饭,石鑫自觉地去里屋写作业。石林收拾了碗筷,又钻回小厨房,开始乒桌球乓地剁鸡。
虽说不是野鸡,但是家养的鸡也得多炖一会才行,不然肉都不软烂。
坐着消化了一会儿,石磊想到昨天换的铁炉子票,起身道:
「爸,妈,我昨个儿也换了一张铁炉子票,我去趟百货商店,今天就把炉子买回来。」
「一起去吧。刚好我也带你妈也去看看缝纫机。票有了,心里得有数,看看哪种好,多少钱,咱也好有个准备。」
李秀菊一听,也赶紧擦手:「对对,我得去看看!听说那『飞人』牌的好,针脚密实。『蝴蝶』的也行,样子好看……」
「行,那就一块去。」
只是等石磊和他妈都收拾利索了,他爹愣是又耽误了一会儿这才完事。
出了门。
今天的太阳很暖,风也不大,算得上是一个好天气了,连街道上的出来逛的人都多了不少。
坐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公交车,一路直到百货商店。
与供销社的小平房不同,百货商店是楼房。
进了门,里头倒是比外面更暖和些。
当然了,这麽暖和不是因为取暖多好,纯粹是因为人太多了,这每个人呼出一口热气的,温度自然也提高了不少。
石磊是没有逛逛看的想法,但是架不住他爹妈想逛啊。
于是,他被迫的在布料柜台看了布,文具柜台看了钢笔,还有点心柜台多吸了几口甜香的点心味道。
期间他甚至都无聊到去想若是换阎埠贵来,这免费闻了点心香味儿,他肯定都会觉得赚了。
等逛够了,石磊就赶紧直奔卖铁炉子的柜台。炉子样式不多,就两种,一种带烟囱的,一种不带。
他挑了带烟囱的,虽然贵点,但是安全啊。
付了钱票,开了票,等着一会儿去后院仓库提货就行了。
随后三人又去了卖缝纫机的柜台前。
柜台里摆着缝纫机不多,每种牌子一台,漆水鋥亮,闪着金属的光泽。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跟另一个顾客说着什麽。
李秀菊眼睛粘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上,移不开了,嘴里小声念叨:「这机头真亮……这踏板……」
石山背着手,凑近看了看标价牌,又看了看旁边「五一」丶「华南」牌的,低声问:「秀菊,你看中哪个了?」
「蝴蝶的好,看着就结实,但是最贵。」李秀菊说道。
如此反应,怎麽可能不知道她相中的是飞人牌的呢。
「贵有贵的道理。这东西买回来要用好多年呢,不能图便宜,就买『蝴蝶』这个牌子的!」石山替他媳妇儿做出了决定。
不等李秀菊反驳,石山走到售货员那边,才开口:「同志,那台『蝴蝶』牌的,多少钱?」
售货员抬头看了一眼:「二百五十五块钱,缝纫机票一张。交了钱开票就能去仓库提货。」
石山闻言心里松了口气,和他心里预想的价格差不多。
扭头看了眼自己老伴,她还在那儿看着,眼神里的喜欢和渴望,藏都藏不住。
石山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和缝纫机票,数出相应的数目,递过去:「同志,开票吧,就要那台『蝴蝶』的。」
李秀菊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他爹不是说先看看嘛,你怎麽就买了?你什麽时候把钱票带在身上的?」
「这不是看了嘛,你也相中这个了,那就买了,早买你也早用上不是嘛。」石山把剩下的钱和票也没收起来,而是直接交到了李秀菊的手里。
「而且你跟了我这麽多年,家里没个老人帮扶的,苦了你这麽多年了。如今除了老三还上学,其他的都不用多操心了。以后啊,也该享享福了。」
李秀菊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嘴里却埋怨:「你这人……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啥,你看中的,准没错。」石山脸上也带了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石磊在一边看着,只感觉胃里挺撑的。
就在石磊这样想着时,那个和售货员聊天的顾客满眼羡慕的看着李秀菊。
「小同志啊,你爹妈的感情还真是好啊。」
「是啊,我也这麽觉得。」石磊笑呵呵的回道。
交了钱,开了票,一家人去后院仓库提货了。
铁炉子是个笨重家伙,缝纫机更是个大件,石磊在门口找了两个蹬三轮的师傅,讲好价钱,连人带东西,一块都拉回去。
师傅帮着把炉子和缝纫机箱子搬上车,用绳子固定好后便出发了。
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回骑,速度不是很快,也避免了冷风往脸上胡乱拍的结果。
走到半路时,三轮车的师傅抄了一条小路,在经过一条小胡同口,石磊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在三轮车拐出胡同时,石磊瞥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许大茂正跟一个穿着花棉袄丶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女人面对面站着。
且许大茂脸上堆着笑,正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好几张一块的钱塞到那女人手里。
石磊皱了皱眉。
许大茂这是又搞什麽鬼?怎麽给那女的钱?难不成是在p……
咳咳……想法压在心里,石磊没再多想了。
如果许大茂给钱真是为了那档子事,他也不意外,毕竟那可是许大茂啊。
三轮车继续往前蹬,很快就把那小胡同甩在后头。
过了许久,在临近中午的,终于到家了。
四合院门口,车子还没停稳呢,石磊就见看门的阎埠贵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过来。看到车上又是炉子和缝纫机时,眼睛「唰」就亮了。
「石兄弟,回来啦?这是出门特意给你家大小子置办结婚的大件去了啊。」阎埠贵凑上来,围着三轮车上的缝纫机转个不停的看,心里则是想着该怎麽占一下好处。
都是老邻居了,石山太清楚阎埠贵的想法了。没给他开口讨便宜的机会,一把抓住阎埠贵的胳膊,笑道:「阎老师!正好,快,搭把手!这东西沉,我一个人搬不动!」
阎埠贵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摸到了缝纫机。
来自抠门人的本能,摸到的瞬间他就本能的抓紧了。
「来,阎老师,受累搭把手,帮我把东西抬进去!」石山说着,自己抬起了另一头。
阎埠贵下意识地跟着用力,缝纫机离了车。
好家夥,真沉啊!
他差点没站稳。
「不是,石兄弟,我这……」阎埠贵想说自己就是看看,没想帮忙。
「知道知道,阎老师热心肠!谢谢啊!回头给你送点糖甜甜嘴!」石山一边开口打断说道,一边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阎埠贵被架着,话堵在嗓子眼,只能「哎哟哎哟」地跟着使劲,脸都憋红了。
这缝纫机真不愧是大件啊,一身的铁骨架,死沉死沉的,他胳膊都酸了。
石磊在一边差点笑出声,他爹这手「乾坤大挪移」,真是绝了。他赶紧跳下车,对还有点发愣的三轮车师傅说:「师傅,搭把手,帮我把这炉子搬下来。」
两人合力把铁炉子卸下车,石磊付了车钱,师傅蹬着车走了。
这时,石林听见动静也从院里跑出来了,一看这阵势,开口就说:「爸,我来我来……」
石磊听到他大哥的大嗓门,怕他大哥坏了事,当即大喊道:「哥,出来搭把手,把这炉子搬我屋去,沉死了。」
听到石磊的声音,石林话也不往下说了,转身就走,直看的阎埠贵牙花子疼。
就不能再坚持坚持嘛,到时候来接手,他就装没力气了。
现在人跑了,他还得继续。
至于出声喊住?那不可能,他现在就靠憋着这口气才能搬得动。
石林出了门,看到那铁炉子,直接上前,道:「老弟你进屋吧,这炉子我自己就能搬的动。」
说完,人就搬着炉子进去了。
石磊:……
行吧,他也回去。
至于李秀菊?她一个妇女就不添乱了,她早早在自己男人的眼神下进院了。
也是他家回来的时候凑巧了,这个时间院里爱八卦家长里短的妇女要麽在做饭,要麽在吃饭,房门都关的紧紧的。
再加上石磊他家在前院,阎埠贵也累的没吆喝,所以也就没有人发现石家买了缝纫机。
等缝纫机抬进屋里,石山和阎埠贵才把缝纫机放下。
此时的阎埠贵累得直喘粗气,弯腰捶着后腰,额头上都见汗了。
「哎呦……可算……可算到了……这缝纫机……不愧是大件……可真够分量……的。」阎埠贵喘着说。
反观石山,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没出汗,气也不喘,还笑呵呵地拍拍阎埠贵的肩膀,道:「辛苦阎老师了!就是你这身子骨,得锻炼啊。就院门口到前院这麽几步路,你就喘成这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肾虚呢。」
「谁……谁肾虚!」阎埠贵喘着气的反驳,「我这是……就是没吃饱!对!没吃饱!」
「是是是。」石山也不跟他争,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过去,「阎老师,受累,一点辛苦费,给孩子买块糖。」
阎埠贵看着那一毛钱,脸上挤出点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眼珠子转了转:「那个……石兄弟,你看我这出这麽大力气,腰都快闪了,这一毛钱,是不是少了点?再加一毛,两毛,好事成双嘛,图个吉利,怎麽样?」
石山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好家夥,这阎老西还真敢开口啊。
搬个东西,还这麽近的距离,给他一毛钱辛苦费已经是很赚了,还想要两毛?
他有两大耳瓜子,要不要?
石磊也觉得无语,这阎埠贵真是不知悔改啊。
不过也好,上次让阎解成强行给他搬东西让他赚了四毛,这一次他得看看能不能多赚一点。
不等石山说话,石磊就拿着一毛钱上前一步,然后笑眯眯地把钱塞到阎埠贵手里:「阎老师说得对,今天是个好日子,两毛,好事成双,图个吉利。」
阎埠贵没想到石磊这麽好忽悠,愣了一下,赶紧把钱攥紧,脸上笑开了花:「哎哟,石兄弟,还是你家小磊懂事!以后再有这种活,招呼我家解成啊,他小子力气大,到时候给一毛就行!」
「到时候再说吧。阎老师,我家还得收拾,就不留你了。」石磊说着开始赶人了。
阎埠贵也不介意,他这赚了多赚了人家一毛钱,还不能让人家心里不爽了。
「行,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着,阎埠贵心满意足的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老阎,真是……」石山摇摇头,有点不高兴,平白多出一毛钱。
「爸,没事。刚才他缝纫机的时候掉了一块钱被我捡了。」石磊低声说。
石山一听,郁闷的心情瞬间变成开心了。
拾金不昧?
如果是普通的老实人家,他肯定让儿子拾金不昧。
阎老扣?算了吧。
他可没忘记刚才阎老扣还腆着脸多要一毛钱的样子。
没有多说,石山招呼给石磊送完炉子回来的石林,道:「老大,来,给我搭把手,把缝纫机挪一下位置。小心点,别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