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对这个提案的态度是什么?」
「分化。欧盟委员会的技术官员支持数据可携带权,因为这是数字主权法案2.0的核心精神之一。但欧陆几个大国的数据保护机构有顾虑,他们担心数据可携带权会导致数据被转移到保护水平较低的地区。我们需要在提案里加上一条——数据可携带权的实现必须以符合目的地数据保护法规为前提。这样就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加。明天发言的时候主动提出来,不要等他们问。」
李明哲把这个修改记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陈醒说。「南洋的数据走廊计划,今天有进展吗?」
李明哲调出了今天会议间隙和南洋代表私下交流的记录。
「他们很感兴趣。今天下午茶歇的时候,泰国代表主动问了我们数据主权锁的技术细节。他们想在自己的数据走廊计划里借鉴这个思路——数据可以在区域内自由流动,但每一段流动都有明确的主权边界。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设计问题。我们需要给他们提供参考方案,但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你负责把技术白皮书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不是技术文档,是政策建议文档。用他们能接受的话语体系,讲清楚数据主权锁能解决什么问题丶不能解决什么问题丶需要配套什么样的法律框架。」
李明哲把这个任务也记下来。
视频电话结束后,李明哲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今天在会场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准备,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但他知道,技术交流会的真正战场不在会场上,而在会场外。在那些没有记录的私下交谈里,在那些看似随意的茶歇对话里,在那些晚宴上的觥筹交错之间。
明天,他要在茶歇的时候和欧陆几个摇摆国家的代表多聊聊,在晚宴上和南洋的代表把数据走廊的技术合作框架再细化一层,在走廊里偶遇的时候和那些灰色标记的代表交换名片。
每一张名片都是一条线,每一条线都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变成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早上,李明哲比前一天更早到了会场。
他在门口遇到了欧陆某小国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技术官员,昨天在会上一句话都没有说,全程面无表情。李明哲主动和她打招呼,自我介绍,递上名片。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明哲意外的话。
「你们的能效提案,我昨晚仔细看了。技术逻辑很严密,但有一个细节我不同意——你们建议的『版本锚定』机制,对中小企业的负担太重了。每次OTA升级都要重新认证,成本太高。能不能改成『重大变更才重新认证,微小变更走备案制』?」
李明哲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她不是反对提案,而是想让它变得更好。
「这个建议很好。我回去和团队讨论一下,今天下午的讨论环节,我会提出修改方案。」
她点了点头,走进会场。
李明哲站在门口,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他也走进会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终端,开始修改提案。
上午的讨论主题是数据互操作框架。旧秩序的代表做了主题报告,核心观点是:数据互操作性很重要,但必须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推进,不能为了互操作而牺牲安全。
这个观点本身没错,但李明哲知道,他们说的「安全可控」翻译成人话就是「由我们来控制」。
未来科技的发言被安排在上午最后一个。李明哲再次走上讲台,这次他带了一个PPT,只有五页。
「未来科技的数据互操作框架提案,核心是三个原则。」
第一页PPT:数据可携带权。「用户的数据属于用户。用户有权将自己的数据从一个服务商迁移到另一个服务商。服务商不得设置不合理的障碍。什么是『不合理的障碍』?我们建议标准组织制定一个清单,比如超过三十天的迁移等待期丶超过数据存储成本十倍的费用丶技术上无法实现的藉口,都属于不合理障碍。」
第二页PPT:接口标准化。「数据迁移的接口格式必须公开丶统一。我们建议采用现有的开源数据交换格式作为基础,避免重复造轮子。未来科技愿意贡献天枢生态的数据迁移工具链,作为标准组织的参考实现。」
第三页PPT:安全互认。「不同服务商之间的安全认证应该互认。用户不需要为同一个数据在不同平台之间的流动反覆授权。我们建议建立一个『一次授权丶多次使用』的框架,授权有效期由用户自己设定,最长不超过两年。」
第四页PPT:数据保护水平对等。「数据可携带权的实现,必须以符合目的地数据保护法规为前提。如果数据要从保护水平高的地区流向保护水平低的地区,服务商必须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措施。这不是限制数据流动,是让数据流动更负责任。」
第五页PPT:中小企业豁免。「对于年收入低于一定阈值的中小企业,可以简化认证流程丶降低合规成本。我们建议标准组织设定一个合理的豁免门槛,让中小企业也能享受数据互操作的便利,而不是被合规成本压垮。」
最后一页的内容,是今天早上和那位欧陆小国代表讨论后临时加上的。
李明哲讲完后,会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掌声。不大,但很清晰,来自南洋和几个欧陆小国的代表。
旧秩序的代表没有鼓掌,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下午的答辩环节,旧秩序的技术专家再次发问,这次问题更刁钻。
「你们说数据可携带权,但数据可携带权的实现需要服务商之间互相配合。如果旧秩序的服务商拒绝配合未来科技的数据迁移请求,怎么办?标准组织能强制执行吗?」
李明哲知道这个问题是在试探未来科技对「强制执行」的态度。如果他说「可以强制执行」,就会得罪那些不喜欢强制的国家;如果他说「不能强制执行」,就会显得提案没有约束力。
「标准组织的角色是制定标准,不是强制执行。但我们建议在标准中纳入一个『透明度机制』——每个服务商都需要公开自己的数据迁移响应时间和成功率。用户在选择服务商的时候,可以看到这些数据。如果一个服务商的迁移响应时间总是很长丶成功率总是很低,用户就会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态度问题。」
「市场会惩罚不配合的服务商。不需要强制,只需要透明。」
这个回答让旧秩序的代表没有再追问。
会议第二天结束的时候,李明哲收到了三张名片。一张来自欧陆某小国的代表,一张来自南洋某国的代表,一张来自拉美某国的观察员。三张名片背后都写了字,分别是:「期待合作」丶「支持提案」丶「希望深入交流」。
他把三张名片收好,走出会场。
布鲁塞尔的夜风比昨天更冷了,但李明哲心里有一点热。
不是因为今天取得了多大突破,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趋势——旧秩序在国际标准组织中的话语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不是被未来科技侵蚀,是被那些想要第三条路的国家和地区自己侵蚀。未来科技只是给他们提供了技术工具和话语框架。
回到酒店,他把今天的会议记录丶提案修改意见丶名片背后的信息全部整理好,发给了陈醒和周明。
邮件的最后一行,他写了一句:「标准之战不会在三天内分出胜负,但方向已经清晰了。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会争取让更多国家在会议纪要里写上『支持进一步研究未来科技的提案』。」
陈醒的回覆很快:「方向清晰了,剩下就是坚持。」
李明哲关掉终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今天在会场上那些微妙的表情变化。
旧秩序的代表在听到「市场会惩罚不配合的服务商」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愤怒,是意识到对方已经找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支点时的无力感。
欧陆某大国代表在听到「中小企业豁免」时,眼神闪了一下。他们有自己的中小企业要保护,这条修改让他们有了支持提案的理由。
南洋代表在听到「数据保护水平对等」时,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担心数据流动会削弱数据主权,这条修改给了他们安全感。
每一处修改丶每一个措辞丶每一次答辩,都是在争取一个人丶一个国家丶一张票。
标准之战就是这样打的。不是在投票箱前,而是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和心里。
明天,是最后一天。
会议的主题是总结和下一步工作计划。按照惯例,会议结束时会发表一份主席声明,概括三天的讨论成果。李明哲的目标是让主席声明里写上一句:「部分成员建议进一步研究未来科技提交的AI计算设备能效测试方法和数据互操作框架提案。」
这句话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它是种子。种子种下去,就会生根发芽。等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今天是谁种下的。
李明哲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而在那之后,还有天罡面向企业的安全原则发布丶合城二期的产能与环保平衡丶天权产品在南洋的渠道深化……
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都需要有人去前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陈醒还在后面撑着,只要芯谷的灯还亮着,他就能继续撑下去。
窗外的布鲁塞尔还没有睡,街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李明哲沉沉睡去,手里还攥着那三张名片。
明天,他会把它们一一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