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钱的事。地是我一家人的命根子,有了地就有了根,卖了就啥都没有了。虽说十二两银子是不少,可是钱花完了呢?到时候地也没了,钱也没了,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你这话说的。」
胖商人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油滑。
「卖了地你有了本钱,可以做买卖啊。做买卖不比种地强?种地一年到头看天吃饭,旱了涝了都是你扛着,做买卖灵活多了,说不定发了财还能再买回来嘛。」
老杨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大牛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终于老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听着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好吧。十三两,卖给你。」
胖商人脸上的笑意终于绽开了,赶紧朝旁边的帐房先生使了个眼色,帐房从褡裢里掏出两张写好的契书和笔墨,让老杨在上面按了手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老杨手里。
老杨接过银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把银票叠好揣进怀里,转过身,低着头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周大牛坐在茶摊上,看着老杨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二两银子,两亩地。
他家的四亩地,值二十四两银子。
这笔钱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可是老杨就这么把地卖了。
他有了二十两银子,但是没了地。
他放下茶钱,起身往村里走。
一路上他把今天听到的丶看到的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走到村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周小山从井边挑水回来。
周小山远远看见他爹,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加快脚步迎上来问:
「爹,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周大牛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去镇上打听点事。」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儿子,很认真地问:
「小山,你觉得咱家那四亩地,能卖不?」
周小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卖地?为啥要卖地?地是咱家的根,没了地咱还算是啥?」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手里的水桶都差点晃洒了。
周大牛看着儿子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把今天打听到的事跟儿子从头说了一遍。
周小山听完,不假思索地说:
「那咱不卖。咱好好种咱的两亩地,饿不死。攒了钱给我娶媳妇是早晚的事,不急在这一两年。爹,你不是说过嘛,以前咱家就是吃了没地的亏,给别人种地一辈子也攒不下什么,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说啥也不能卖。」
周大牛看着儿子坚定的脸,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摇摆也烟消云散了。
他拍了拍周小山的肩膀。
「好。咱不卖。不光不卖,也不多领。就四亩,种好了照样有饭吃。明天开始翻地,翻完了就下种。」
爷俩一起回到了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