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委托,几乎不需要深入判断,就能看出不会有什么后续。
突发且孤立,缺乏可追溯性,最重要的是,它不像伊莉莎白·朗的委托那样,能带来显然易见的收益。
更何况,西区向来不受欢迎。
治安失控,人群混杂,街道之间的灰色地带远多于秩序本身。
哪怕是教会本身,也少有人愿意主动踏足。
换作一般情况,这具尸体多半只会被归入抢劫或滋事的范畴,草草结案。
之所以它能被记录进银月教会的档案,并非因为案件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是一名银月教会的信徒。
他没有选择私下处理,也没有交给夜巡局,而是第一时间向教堂上报。
于是,这起本该沉没在西区日常混乱中的死亡,被正式写进了教会的记录。
拜伦并非是因为被唤起了同情心,才驻目查看。
记录中写到,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遗留物,那件脏兮兮的教袍也无法追溯来历。
但在死者的手腕内侧,有一行已经凝固的血痂,歪斜地黏附在皮肤上,像是临死前强行刻下的标记。
那并不是瑞恩通用语,而是古莫斯语。
拜伦的视线在那几行抄录文字上停留了一瞬。
血痂的含义是,「苦修守秘」。
拜伦的指尖,下意识地按在书页边缘。
《狩魔笔记》中记载的四条路径之一,正是【苦修】。
正是这行血痂构成的同样含义的文字,让这条本该被忽略的委托,从一堆无结果的记录中,被他单独拎了出来。
拜伦合上书册,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这条委托,他打算接下。
反正就算查不清楚,也无人会追责,教会也只会将它归档为一次失败的尝试。
真正让他在意的,当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苦修」这个词。
在笔记中,这是最模糊丶最难以理解的一条路径。
和【灵知】【血源】【魔术】不同,【苦修】没有明确的仪式和已知的触发条件,甚至连它对应的代价与方向,都只停留在推测的层面。
这就像是一条被刻意遮蔽的道路,连是否对应超凡路径都无人知晓。
拜伦将那页委托内容单独取出,起身朝书桌的方向走去。
卢修斯依旧在书写着,羽毛笔在纸面上发出规律克制的声响,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拜伦默默写下了登记的信息。
卢修斯没有抬头,只是伸手,将那张纸拉近了些,扫了一眼内容和日期。
他没有表示反对。
拜伦顿了顿,随口一问:「卢修斯教士...请问接取委托丶完成调查,对于教会的超凡者而言,这是否对晋升的进度有帮助?」
卢修斯依旧维持着那种近乎顽固的沉默。
很显然,这不是他感兴趣的知识。
或者说,这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拜伦心里轻叹一声。
约书亚神父那番话,说得倒是好听。
真正想要被教会记住,恐怕不是完成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只有等到自己带来足够明确的利益,或者在关键时刻阻止一场足以引发混乱的危险,才有可能引起教会的注意。
拜伦没再多说什么,将登记完成的委托收好,对卢修斯点了点头:「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旧图书室。
教堂大厅里,人声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约书亚神父已经不见踪影,多半正在某间会客室里,与重要的信徒或资助者交谈。
拜伦没有停留。
他一边朝外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地名。
月亮河酒馆。
拜伦并不担心街头的小混混或普通的强盗。
自己哪怕不动用超凡的力量,光是手中握着的枪械,就足以对付这些街头恶徒。
他真正担心的,是在街巷阴暗处可能潜伏的其他超凡者。
在北区,凭藉教会的身份和守夜小组的标识,足以让大多数人知难而退,甚至在面对危险时也会有人选择主动避开。
但是在阴沟狭窄,或被城市阴影吞没的街道里,这些身份都可能失去意义。
在那里的人被逼到绝境,即便是国王来了也没用。
离开圣帕里斯大教堂的时候,时间还早。
拜伦上了停在教堂门口的灰色马车,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车夫低声哼着,手里轻轻摆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入街道。
一路上,街景的变化清晰可见。
兰顿北区的街道,至少还保留着工业革命留下的气息,烟囱不断冒出的浓烟染黑了砖墙,河边的水面映着灰色的雾气。
铁制的桥梁和输水管道纵横交错,偶尔有几辆运煤车缓慢驶过,发出沉闷的轧轨声。
马车驶向西区,街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狭窄的巷弄里铺着泥泞石板,雨水和雾霭将街道染成深褐色。
破旧的木制门窗摇摇欲坠,墙角积着厚厚的垃圾和湿漉漉的纸张。
街面上零散的马粪和污水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乞讨的人随处可见,街上行人的自光警惕短促,像是对所有人都抱有公平的敌意。
拜伦望见,低矮屋舍的烟囱冒出的黑烟与远处高楼的工业烟囱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灰色迷雾。
比较尴尬的是,理论上作为守夜小组的一员,他的职权只限于北区的事务。
西区的街巷虽然离北区不远,但这里的混乱超出了他正常职责的范围。
如果真有事情发生,他能做的顶多是举报或观察。
当然,这仅限于普通情况。
真要遇到了危险事件,拜伦才不打算遵循这套规定。
马车的軲辘声在泥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街道两侧的破旧招牌随风轻摇。
拜伦付过车费,车夫还在抱怨车轮被泥水弄脏时,他已经提起外套,踩着湿滑的石板下了马车。
「月亮河」酒馆坐落在巷子深处的一栋低矮砖屋里。
门口站着几个抽菸低声交谈的男人,衣衫槛褛却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路人。
偶尔有人进出,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门缝里溢出混合着酒精与煤烟的气味。
拜伦步入酒馆,感觉眼前顿时暗了下来。
煤油灯悬在低矮的横梁下,火焰随酒气忽明忽暗。
墙角和桌下的影子被扭曲,在木板地面和石墙上游走。
除了角落里的热闹,其他顾客不多,零散坐着几个人,低头喝酒,像是想要藉此打发白天的时间。
拜伦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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