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从文会楼的后门驶出,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宁府衙的侧门。
车上,坐着的,正是陈文和他那几个核心弟子。
李德裕的动作很快。
一夜之间,他便在府衙西侧,一处僻静的跨院里,为致知书院,整理出了一间宽敞的「议事房」。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崭新的桌案,笔墨纸砚,以及……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当弟子们看到那些落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的卷宗时,都有些发懵。
这些,便是他们未来的课本?
「先生,我们……要做什麽?」王德发看着那比他人还高的卷宗堆,忍不住问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最大的桌案前,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
然后,他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六个大字。
江宁府丝绸业。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一个月,要攻克的『课业』。」陈文说道。
「李德裕大人,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内,我们要拿出一份,完整详尽且可行的『税改方案』。」
「而这份方案,便藏在这些……故纸堆里。」
他指着那些卷宗,开始分派任务。
「李浩。」
「学生在。」
「所有与『钱粮』丶『税收』丶『帐目』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数字里,为我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我要知道,过去十年,江宁府的丝绸税,每年实收多少,应收多少,差额又在哪里。」
李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看着那些枯燥的帐本,就像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是,先生!」
「周通。」
「在。」
「所有与『律法』丶『案例』丶『判词』相关的卷宗,都归你。」
「你的任务,是背下所有与『商税』丶『关卡』丶『市舶』相关的《大夏律》条文。」
「我需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告诉我,我们的每一个方案,是否与国朝律法相悖。」
周通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向了那堆积着法律文书的书架。
「张承宗,苏时。」
「学生在。」
「你们二人,负责所有的『人事』卷宗。」
「从市舶司提举,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城中各大织造坊的背景。」
「我要知道,每一个与丝绸业相关的人,他的履历,他的靠山,他的利益所在。」
「改革,不仅是改『事』,更是改『人』。不知其人,便无从下手。」
张承宗和苏时对视一眼,都郑重地应下。
「顾辞,王德发。」
「在。」
「你们二人,没有固定的任务。」
「你们的任务,是『走出去』。」
「王德发,你家是开当铺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我要你,去那些茶馆丶酒肆,甚至赌场,去听。」
「听那些商人丶夥计丶船工,是如何谈论丝绸生意的,是如何……咒骂官府的。」
「我要最真实的,来自市井的声音。」
王德发闻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这个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让他查那些卷宗,他得头痛死了。
「顾辞。」陈文最后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难。」
「府城之内,有大小织造坊数十家。
其中,实力最雄厚的,有三家。」
「孙家的『天锦坊』,背后是户部侍郎。」
「钱家的『云裳阁』,与宫里的织造监,关系匪
浅。」
「还有一家,是陆文轩他们陆家的『江南织造』。」
「我要你,以『府案首』的身份,去拜访他们。」
「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请教』。」
「去问他们,对税改,有何看法。去听他们,有何难处,有何诉求。」
「记住,他们,是改革的阻力,也可能是……改革的助力。」
顾辞闻言,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这个任务的难度,有多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问了。
这是先生再让他学习,如何纵横捭阖。
「先生,学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应下。
任务,分派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