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书生的毒计(2 / 2)

他们称卢俊义为「恩相」,既是尊称,也点明了庇护与依附的关系。

「是你们啊。」卢俊义神色稍缓,摆了摆手,「坐吧。可是为了今日朝会封赏之事?」

他了解这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必有所图。

陈东和欧阳澈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东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恩相明鉴。今日朝会,陛下颁下『封而不分』之制,学生等亦有所闻。恩相荣膺公爵,食邑千户,足见陛下对恩相的信重与酬庸,学生等为恩相贺。」

卢俊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欧阳澈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如陈东圆滑,更显清冷直接:「然则,学生窃以为,陛下此举,似有深意,亦隐有隐患。」

「哦?有何隐患?」卢俊义抬眼看向欧阳澈。

欧阳澈挺直了背脊,目光迎上卢俊义:「恩相,『封而不分』,看似兼顾了酬功与集权,实则将天下土地产出之利,尽数系于朝廷一手核算分配之权。功臣仰赖鼻息,百姓亦无恒产之固。此非长治久安之道,恐有蹈王莽改制覆辙之险!」

「王莽?」卢俊义眉头一拧。

「正是!」陈东接口,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王莽篡汉,托古改制,亦是妄图以一己之智,规划天下田亩钱粮,结果如何?法令繁苛,吏治大坏,天下骚然,终至身死国灭,为千古笑柄!陛下今日之制,虽有不同,然独揽利权丶抑制民间土地流转之生机,其精神内核,与王莽何异?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们引经据典,将史进的新政比作王莽改制,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卢俊义听着,心中那股被压抑的不满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神微微闪烁。

欧阳澈见卢俊义意动,更进一步,言辞恳切:「恩相乃国之柱石,陛下股肱。既见隐患,不可不言。学生以为,恩相有机会,还应向陛下恳切进言,陈明利害。『不抑兼并』虽看似激进,实乃顺应人性,鼓励耕织,藏富于民,方是天下正道,长治久安之基啊!」

卢俊义苦笑一声,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进言?如何进言?陛下心意已决,连公孙先生丶朱相他们都……唉,恐怕是难以更改了。」

他想起吴用那场「急病」,想起史进那深沉的目光,心中更是颓然。

陈东和欧阳澈再次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芒。

欧阳澈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清冷的声音此刻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寒意:

「明路若是不通……恩相,或可另辟蹊径。」

卢俊义猛地看向他:「何谓另辟蹊径?」

欧阳澈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第一,暗中联络朝野内外,与恩相抱有同样见解丶认为应当放开土地之利的文武同僚。不必明言结党,只需心有默契,彼此呼应,形成声势。」

陈东补充,语气带着怂恿:「第二,极力鼓动丶支持陛下在汴梁丶洛阳等京畿要地丶富庶州县,大力推行『均田』丶『分田』,出动前朝武将的利益。陛下既重民生,便从此处入手,将其政策推向极致。」

卢俊义眼神微凝,似乎隐约抓到了什麽。

欧阳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说出了最核心丶也是最毒辣的第三条:「第三,一旦某地『分田』成功,便要大肆宣扬其利,激励鼓吹,将其树为典范。然后……便可顺势向这些『分田』成功的州府县,以『支援北伐』丶『充实国库』丶『酬谢皇恩』等名目,多征粮食,加重其赋税徭役!」

堂内瞬间死寂。

卢俊义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一震,豁然抬头,死死盯住欧阳澈那张清癯却此刻显得无比阴冷的脸。

他并非蠢人,稍加思索,便彻底明白了这条计策的歹毒之处!

大力分田,树为典型,然后对典型课以重税!

如此一来,那些分到田的百姓,非但享受不到实惠,反而会因为骤然加重的负担而不堪其苦,甚至可能重新失去土地!

届时,民间必然怨声载道,对「分田」政策乃至背后的朝廷产生怀疑和抵触。

而他们这些「支持者」,却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朝廷与民争利丶苛政虐民!

既能打击政敌,又能为自己主张的「放开买卖」制造舆论和现实基础!

这简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将皇帝和百姓都架在火上烤!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卢俊义的内衫。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平日满口仁义道德丶为民请命的「读书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哪里是在劝自己进谏?

分明是在教唆自己如何用最阴险的手段,去挖空大梁的根基,去败坏史进的民心,去实现自己那点私心!

卢俊义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丶厌恶丶后怕,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丶隐隐动摇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陈东和欧阳澈都有些不安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讥讽:

「你们这些读书人……真真是坏。」卢俊义长长舒了一口气,却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