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希尹缓缓道:「王庆反覆小人,见利忘义。当初结盟时信誓旦旦,战事稍挫便率先溃逃。此等盟友,不如没有。」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渐起。
完颜吴乞买抬手,争论戛然而止。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刘彦宗:「刘先生,你曾是辽国进士,通晓汉地情势。你说说。」
刘彦宗出列。
这位辽国降臣年约四十,儒衫布履,在满殿女真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躬身行礼,不疾不徐:
「陛下,诸公所言皆有道理。然以臣愚见,此战之败,败在两处。」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轻敌。视梁山为寻常草寇,未察其已整合河北降军丶改制练兵,已成劲旅。」
「二,缺利器。彼有火炮,可百步破甲,我军弓马虽强,攻坚不足。」
完颜粘罕冷哼:「依你之见,我大金铁骑便怕了那几门破炮不成?」
「非是惧怕,而是正视。」刘彦宗从容应对,「臣查阅战报,梁山火炮射程不过二里。而我大金八牛弩,可射三里。若多造弩机,以弩制炮,则其优势自破。」
完颜兀术皱眉:「那要等到何时?难道眼睁睁看史进在洛阳称帝?」
刘彦宗转向完颜吴乞买,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两策,可四两拨千斤。」
「讲。」
「其一,复立赵桓为宋帝。」
殿中哗然。
完颜希尹急道:「赵桓已被我军所擒,岂有放虎归山之理?」
「非是放归,而是立一傀儡。」刘彦宗解释,「赵桓在手,便可伪作诏书,以宋帝之名召聚散落各地的宋军。宋国虽亡,但这些宋军仍有数十万之众。让他们去和梁山厮杀,无论谁胜谁败,消耗的都是汉人的力量。」
完颜吴乞买眼中精光一闪。
「其二,」刘彦宗继续,「遣使南下,联络江南方腊。方腊据江东称帝,拥兵十多万。若许以平分天下之诺,令其北上攻打梁山贼寇,则史进南北受敌,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更紧要者……我军新败,契丹遗民丶汉地豪强,恐生异心。此时若再起大军南征,一旦后方有变,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外联方腊,内稳局面,操练兵马,广造弩机。待时机成熟,一举而下,方可定鼎中原。」
殿内久久无声。
炭火盆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变幻的脸色。
完颜粘罕听了刘彦宗的话,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渴望马上复仇,渴望用梁山贼寇的鲜血洗刷耻辱。
但刘彦宗的话,他无法反驳。
完颜吴乞买缓缓起身,走到殿窗前。
窗外,燕京城炊烟袅袅。
远山覆雪,长城蜿蜒如龙。
「准刘彦宗所奏。」他背对众人,声音沉稳,「复立赵桓为宋帝,就在燕京登基。遣使南下,联络方腊。各军休整操练,广造八牛弩,明年开春前备齐。」
他转身,目光如鹰:
「完颜希尹。」
「臣在。」
「你去辽东,镇抚契丹诸部。若有异动——」完颜吴乞买手按刀柄,「杀。」
「遵旨!」
「完颜粘罕。」
「臣在!」
「你统兵六万,进驻太原。盯紧田彪,他敢有异动,立刻剿灭。」
「是!」
完颜吴乞买最后看向刘彦宗:「刘先生,赵桓之事,由你全权操办。要做得像样,让天下汉人觉得——他们还有皇帝。」
刘彦宗深深鞠躬:「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议事毕,众臣退出。
完颜吴乞买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
图上,黄河如带,长江如练,万里江山尽在眼前。
他伸手,按在「洛阳」二字上。
「史进……」完颜吴乞买低声自语,「且让你得意一阵。待明年,朕亲提大军,看你那火炮,能不能轰破朕的八牛弩。」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积雪扑打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