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韩世忠回来,扯出笑:「药……来了?」
安道全缓缓摇头。
张青明白了。
手指动,孙二娘俯身。
「二娘……下辈子……还开夫妻店……」气若游丝,「不卖人肉包子了……卖素的……积德……」
孙二娘扑到张青的身上嚎啕大哭。
韩世忠道:「不能让这位兄弟的遗体被饥民吃了。」
李四道:「这屋里有地窖。」
「那就搬进地窖。」
张三丶李四和韩世忠一起将张青搬进地窖之后,用地窖里的草席盖上。
然后,韩世忠用刀在墙上刻了一行字:梁山抗金好汉张青阵亡于此,请妥善保管,我等迟早来取。
随后,对张三丶李四道:「请二位兄弟记住这里,有朝一日,我要来取走张青兄弟的。」
安置了张青之后,众人离开这里,在张三李四的引领下,到了城北,靠近城墙的一家茅屋。
李四道:「这是我家。」说着,搬开一口水缸,一个腥臊,只容得下一人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当年挖的,通城外乱葬岗废坟。」李四讪讪。
韩世忠看洞口:「孙二娘带人先下。张三垫后。我最后。」
李四滑入,声闷:「通着!」
孙二娘望一眼城中火光,钻入。
安道全丶萧让丶金大坚丶皇甫端丶乐和丶六个囚徒丶张三。
韩世忠最后望一眼燃烧的巨城,弯腰。
地道湿窄,匍匐爬行,泥浆没胸。
不知多久,前方微光,李四声低:「到了!」
乱葬岗,枯草及腰,墓碑如鬼影。
汴梁城墙淌血般横亘。
所有人瘫倒喘息。
「东三里……破庙。」李四指方向。
破庙小,土地公像斑驳,顶漏见星。
众人挤神龛下,无言。
孙二娘靠墙,尖刀握在手里,望庙外红光。
韩世忠撕衣襟包扎伤口。
一路杀来,韩世忠也受了伤,只是不甚要紧,但有的伤口也在流血。
安道全递药,他摇头:「省着。皮糙,死不了。」
萧让轻声:「国破山河在……」
金大坚苦笑:「这时候还有诗兴?」
「不是诗兴。」萧让摇头,「是觉杜工部数百年前,已见今日。」
子时,汴梁方向传来怪异声浪:嚎哭丶狂笑丶嘶吼丶尖叫混杂轰鸣,如山崩海啸。
众人一震。
韩世忠起身:「我去看看。」
「危险!」
「就近探。」韩世忠提刀出庙。
回来时,天蒙蒙亮。
他走很慢,倚门框,望汴梁。
城还在烧,声浪平息,死寂更深。
所有人看他。
孙二娘缓缓站起。
韩世忠一拳砸门框,尘土落。
跪地,额头抵门槛,肩颤,喉间压出野兽呜咽。
抬头,无泪,只绝望的平静。
「官家……降了。」
四字如冰锥。
「金兵和反贼田彪丶王庆的兵马已经进了皇城……」韩世忠声哑如破风箱。
一顿,一字一顿:
「朝廷……亡了。」
庙死寂。
风灌入,呜咽如江山哀鸣。
皇甫端凄笑:「靖康?哈……京城陷落,山河破碎,尸横遍野,哪有什麽『靖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