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抱着布包的手一下收紧。
陈才往前走了一步,把工作证丶单位介绍信和轻工业局的催办函一起放到桌上。
「同志,街道革委会已经完成初审,原始证明也都附在后面。」
「红星电子厂正在承担出口试制任务,厂里干部家属的政治历史材料必须尽快核清。我们按程序报过轻工业局,局里也出具了催办函。」
「该走的手续一项不少,麻烦你再仔细看看。」
中年干事先看工作证,又拆开介绍信和催办函。看到红星联营电子厂与轻工业局的公章,她脸上的敷衍少了大半。
「原来是红星厂的陈厂长。」
她重新翻了一遍材料:「既然街道已经核过,主管局又有正式来函,我们就列入急件。只要旧档能对上,下周三之前可以出复查意见。」
苏婉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出了接待组,她一把抓住陈才的袖子:「才哥,刚才真把我吓着了。我就怕材料往柜子里一塞,半年都没人翻。」
陈才拍了拍她的手背:「办这种事,光着急没用。证明丶介绍信丶主管局来函,一样都不能少。」
「材料齐,程序也对,他们就没理由一直压着。放心,这事稳了。」
下午的太阳暖了些。两人先经过副食品商店,肉柜前已经排起长队,人人手里都攥着油乎乎的肉票。
陈才没去挤那条队,转头带苏婉宁去了百货商店,用刚拿到的布票扯了五尺深灰色灯芯绒,又买了一包桃酥。
「这布厚实,拿回去给你做条新裤子,开春穿正合适。」
苏婉宁摸着灯芯绒,眉眼里全是欢喜:「家里那台缝纫机一直闲着,我正好拿它练练手。做坏了你可不许笑我。」
「做坏了再扯一块,几尺布还难不住我。」
两人回到四合院时,秦淮茹正蹲在水槽边洗衣服。冷水刺骨,她十根手指冻得又红又肿。
看见陈才手里的新布和桃酥,她的目光一下黏在了上面,想藏都藏不住。
「陈厂长回来了?」
她搓了搓手,勉强笑道:「婉宁,这灯芯绒可不便宜,得花不少布票吧?」
苏婉宁淡淡点了下头,没接她的话。
陈才更没停步,护着媳妇径直去了后院。秦淮茹站在水槽边,盯着两人的背影,嘴唇都快咬白了。
她心里清楚,陈才如今防她跟防贼似的。别说吃肉沾光,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她说。
傍晚,陈才又回厂里转了一圈。
九寸黑白电视机的出货很顺。公社那边也传回消息,样机一送到知青点,几个点的人凑钱凑票,争得脸红脖子粗。
佛爷手里积下的票证同样越来越多。陈才真正看重的是全国粮票,等恢复高考的消息放出来,返城复习丶异地赶考的人一多,这东西只会更加紧俏。
至于布票和工业券,稳稳攥在手里也亏不了。七七年的日子再苦,真正紧缺的东西就不愁没人要。
晚上回到家,陈才关好门,又像变戏法似的从空间里端出一盘红烧排骨。
油亮的排骨一上桌,香味顿时飘满屋子。苏婉宁吃得嘴角沾油,眼睛都亮了。
「才哥,这肉你到底从哪儿买的?副食品商店可见不着这么好的排骨。」
陈才只笑了笑,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有得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吃过饭,他照旧拿出课本和旧试卷,陪苏婉宁一道做题。
与此同时,远在广州的东方宾馆里,林建华正气得来回踱步。
「查清楚没有?」
「红星厂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设备和美元额度?他们那台破机器,怎么可能熬得过高温高湿试验!」
手下拿着刚送来的材料,小心翼翼地汇报导:「厂长,外贸公司已经确认了红星厂的试销指标,轻工业局也给他们做了担保。」
「现在材料丶样机丶指标全齐,咱们没法再从手续上卡他们。」
林建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当啷一响。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快揭不开锅的北京小厂,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翻身。
而在四九城另一头,一名金发碧眼的驻华商务人员正捧着佛爷送去的机械怀表,拿放大镜死死盯着机芯。
三问报时清脆悦耳,万年历齿轮严丝合缝。那人越看越激动,连手都在发抖。
「上帝,这是真正的艺术品!」
「这两块我全要了。告诉它们的主人,美金价由他开!」
佛爷坐在对面,脸上没露半点喜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三万美元,稳了。
1977年的春风正吹过四九城。三天后的美钞只是第一笔活钱,真正能让红星厂站稳脚跟的,是即将落袋的出口货款。
而真正会改写无数人命运的,是秋天恢复高考的那纸通知。
这两声惊雷,别人还听不见。
陈才却早已握紧手里的底牌,稳稳坐在红星厂厂长的位置上,只等它们接连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