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据真被水泡了,看不清批号啊。」
「我这是例行公事,怕有人夹带走私……」
「我去你妈的例行公事!」
张连胜爆了句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盖着防雨布的设备木箱。
「想验单据是吧?」
这时,陈才慢慢从怀里的公文包里掏出三份文件。
他走到马建国面前,把文件一张一张展开。
「轻工业部加急红头批条。」
「外贸部进口设备免检放行单。」
「国家计委特别外汇审批副本。」
「这三张单子,每一张都有领导签字和钢印。」
陈才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压人。
「马副科长,你说哪张看不清?」
「要不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看着那三个足够压死人的大印,马建国两条腿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
他一屁股瘫坐在结着薄冰的泥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回不光身上这层皮保不住,只怕还要惹出大祸。
陈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没半点怜悯。
「想挣黑钱,也得先掂量掂量那钱烫不烫手。」
「这批设备,今天我一箱不少全带走。」
「至于你,还有你背后那些耍小聪明的人,就等着上面调查组的传票吧。」
说完,陈才转身冲大顺和张连胜带来的人一挥手。
「兄弟们,把咱们的车倒过来。」
「大吊车既然开来了,就别闲着。」
「让它给咱装车!」
黑子嗷地一嗓子,带着几个退伍兵冲向吊车。
吊车司机哪还敢说半个不字,手忙脚乱开始操纵吊臂。
一只只沉重的设备木箱被稳稳吊起,又稳稳落进军用解放卡车的后车厢。
二十几个持枪战士守在旁边,眼睛盯得死死的。
整个装货过程乾净利索。
周围那些海关人员躲得远远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才看着最后一只设备箱装上卡车,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第一条彩电生产线的核心设备,总算落进自己口袋了。
这趟天津,没白跑。
他转身走向正在点菸的张连胜。
「张哥,大恩不言谢。」
「今天这份情,我陈才记心里了。」
「货装完,让大顺跟您的车先回四九城。」
张连胜一愣。
「你不一块回去?」
陈才笑了笑,压低声音。
「红星厂后头还要建大车间。」
「这趟既然来了天津,我想去黑市转转,碰碰运气。」
「看能不能弄点便宜的建筑料,还有些特种小件。」
张连胜也是场面上滚过来的人,一听就懂。
这年月,哪个大厂没有几条灰色采购路子?
更何况陈才要乾的是正经厂子,缺的又都是紧俏物资。
「行。」
张连胜把烟往嘴上一叼。
「你在天津卫自己小心。」
「大顺带着我的警卫排,保证把货一根汗毛不少送回红星厂。」
两辆满载设备的军用大解放和吉普车轰鸣着驶出码头。
尾气混着海腥味,喷了马建国一脸。
马建国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风雪越下越大。
天津新港外的岔路口。
陈才把军大衣衣领高高竖起。
黑子像门神一样跟在他身后。
两人踩着厚厚积雪,往天津最大的黑市,三条石鸽子市走去。
天津卫这地方,水深得很。
打前清那会儿起,就是九河下梢,三教九流都往这儿挤。
如今明面上严打投机倒把,可鸽子市这东西,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只要有粮票丶布票丶外汇券,或者金条银元这类硬通货,别说紧俏工业料,就是真家伙,也有人敢搭线问价。
陈才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
心神早就沉进了脑海里那个无边无际的绝对仓储空间。
那里头堆着成山的特种钢材丶精密微型轴承,还有成百上千吨的上等猪肉和大米。
随便漏出一点,都够把天津黑市搅个天翻地覆。
他今天不光要卖。
还要狠狠地收。
老邮票丶古董字画丶黄金首饰,还有那些被人当破烂处理的工业小件。
这个时代,遍地都是机会。
就看谁眼毒,谁胆大,谁下手够快。
陈才要在这年月站稳脚跟,就不能只当一个红星厂厂长。
他要做藏在水底下的那只手。
要钱有钱,要货有货,要关系有关系。
到了那时候,谁再想卡红星厂的脖子,就得先问问自己命够不够硬。
胡同口,两个穿破棉袄丶揣着手望风的暗哨刚想拦人。
黑子直接从怀里掏出半包大前门,甩了过去。
暗哨接住一看,眼睛当场亮了。
两人没多问,默默让开了道。
陈才迈过门槛,走进那条错综复杂丶暗流涌动的胡同深处。
昏黄油灯下,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倒爷正压着嗓子讨价还价。
空气里混着旱菸味丶汗味丶煤炉子味,还有一股让人心口发热的危险劲儿。
陈才嘴角轻轻一挑。
猎场到了。
今晚这三条石鸽子市,怕是要翻天。
林振国要是知道天津这边即将流出一批天价工业原料,只怕肠子都得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