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么高?」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剔牙。
「可他们要走夜路。」他说,「还不让问为什么。」
「那你接不接?」
他把牙签一吐,终于抬头。
「夜路钱好赚。」他说,「命不好花。」
这句像根钉子,乾乾地钉进嘈杂里。
老李手里的杯子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玛莎偏过头,低声把旁边几句带重口音的话给他顺了一遍。老李没出声,只把杯口沾了沾唇,又放回去。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的老车把式。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桌上已经空了两只酒壶。他不跟谁搭话,别人吹牛时他也不插嘴,只低头喝自己的。有人从他旁边过,带翻了椅子,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酒凑过去。
「老叔,」年轻人笑得讨好,「你最近跑哪条线?」
老头连头都没抬。
「北边。」
年轻人刚坐下,立刻又追一句。
「北边哪儿?」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问了。」
年轻人还不死心,把酒又往前推了推。
「就问一句。」
老头这才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涩。
「去年还没有。」他说,「今年再走,路边拱出来一截旧石墙。」
年轻人一愣。
「旧石墙?」
「嗯。」老头拿手背蹭了下嘴,「不是新砌的。土里自己顶出来的。石头上全是黑苔,颜色跟边上的地不一样。」
年轻人笑了一声。
「那有什么?」
老头没笑。
「牲口不走。」
屋里不知谁砸了一下骰盅,咣的一声。
老头却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我那匹老骡,跟了我十年。平时你打它,它都认。到了那片地方,耳朵一竖,蹄子一刨,死活不往前迈。」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抽了它三鞭子。」
「它宁可挨着,也不动。」
年轻人酒都忘了喝。
「是不是踩着什么野兽的窝了?」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像刀刮过去。
「窝个屁。」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方圆半里,连鸟叫都没有。」
这句一出来,连旁边赌骰子的都像是静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下一刻,老板娘又在柜台后头骂起来了。有人输了钱,一拍桌子就要翻脸;另一个喝高了的佣兵狠狠干了一口酒,接着吹帝都城墙到底有多高。满屋子的声响重新涌上来,把那个角落又压了回去。
老头说完那几句,就把头重新埋进杯子里,再不肯开口。
老李端着杯子,没喝。
玛莎轻轻凑近,声音压得只剩一丝。
「灰杉堡那边,是不是也有人提过……」
老李轻轻摇了下头。
这里不说。
——
深夜回到客栈,楼上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老马夫先回来,靴子都没脱,正蹲在炉子边搓手。见老李和玛莎进门,他立刻抬起头,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着地方倒。
「南街那边乱得很。」他说,「我听了两耳朵,也不知道算不算准。反正往北那头,最近提的人是少了。车马店里有两个都提过,一个说路上人比去年少,另一个说他认得个猎户,入秋以后就没再往北跑。」
老李先把门关上,才问:
「北边的路,有几个人提过?」
老马夫掰着手指想了想。
「明着说的,两个。」他说,「含含糊糊带了一嘴的,还有一两个。」
屋里静了静。
老李把今晚听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车马店的盐车。
西路新修的桥桩。
酒馆里那个老头嘴里的旧石墙,黑苔,三鞭子也赶不动的老骡。
这城里没有卖地图的铺子。
路都长在人嘴里。
谁走过,谁回来,谁还肯张嘴说,拼起来才像一张活地图。
老李把平板拿出来,手指在上头点得飞快。
玛莎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凑近。
屏幕亮着,映出几行刚记下的字。
北。
旧石墙。
牲口止步。
老李记完,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想起半个月前,灰杉堡那边外线勘探组回来时,有个人在汇报最后随口提过一句。
往北走三天,有一片地,磁力读数忽然乱了。
指南针在那儿转个不停,怎么都定不住。
当时没人接这句。
可今晚,凛冬城酒馆里,一个从没去过灰杉堡的老车把式,喝着劣酒,说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