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视觉和心灵冲击后，林清风总算带着苏灵儿，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古朴的殿宇，门楣上挂着牌匾，写着「知事堂」三个字。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一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桌后，趴着一名打瞌睡的执事。

一切都显得那麽寻常，寻常得让她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可当她跟着林清风走近，看清那名执事的脸时，她的脚步僵住了。

那张脸！

那副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神态！

这人……

这人不就是之前那个在小路上浑身抽搐，口吐怪音的长老吗？！

除了身上穿的从长老袍换成了普通的执事服，这张脸，这个神韵，分毫不差！

苏灵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麽可能？

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一炷香都不到的功夫前，那位「钱长老」还站在远处的小路上。

随后便被那个叫燕不留的孽徒用不知名的邪法冲击得神志不清。

可现在，他却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打瞌睡。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是传说中那种身化万千的顶尖高手？

不。

不对。

苏灵儿立刻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想法。

若真是那种跺一跺脚，一方天地都要抖三抖的绝顶大能的话……

又怎麽可能被一个刚刚才提升了些许修为的弟子，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偷袭得手？

还搞得那般神魂不清，丑态百出？

那不是分身……

难道是……

傀儡？！

她又懂了！

原来如此！

他们竟然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制成了一模一样的傀儡！

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

所以那个燕不留才敢对自己的「师尊」那般不敬。

甚至做出偷窃贴身袜子那种龌龊事！

因为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可……

新的问题又来了。

如果那只是傀儡，又是如何为弟子传功的？

傀儡之术，在清虚观的典籍中亦有记载，多是机关造物，死物而已。

何曾听闻过能蕴含道法，为他人灌顶的神奇傀儡？

这个邪修宗门，到底藏着多少闻所未闻的秘密和罪恶……

苏灵儿感觉自己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

但无论她怎麽想，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宗门，远比她想像的，要可怕一万倍！

林清风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苏灵儿的异样。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把这破游戏的制作组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一个NPC模型到处复用也就算了，你好歹换个发型行不行啊！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那副庄严肃穆中带着一丝自豪的神情，开始了他驾轻就熟的新一轮表演。

「师妹，不必惊慌！」

「此乃我宗钱长老独有的无上神通——身化万千！」

「钱长老道法通玄，早已臻至『一即是全，全即是一』之境。」

「他的真身或许在九天之上闭关，或许在东海之滨垂钓，而留在我宗的，皆是他老人家的道法化身。」

林清风向前一步，语气中的自豪感更浓了。

「此神通，正是我宗不传之秘《万化归一诀》的至高体现！

正因如此，长老他才能同时处理宗门授课丶弟子登记丶仓库管理等各项事务。

你刚才见到的，与眼前的，都只是长老的一具化身罢了。

说句不该说的，就连我宗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主，其实……

也是钱长老的化身之一！」

「此等神通，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是凤毛麟角！」

「师妹，你加入我们，当真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苏灵儿听完，差点被这番鬼话给气得笑出声。

身化万千？

还《万化归一诀》？

她承认，自己确实见识浅薄，可也不是三岁稚童啊！

分身之术何其高深？

那是传说中的大能才可能涉猎的无上神通，会奢侈到用来处理登记弟子这等杂事？

再说了。

如果真是那般厉害的神通化身，怎麽会被区区一个小偷小摸的弟子，就被冲击得神志不清，当场口吃，浑身抽搐？

这分明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越是这麽天花乱坠地解释，就越证明他心虚！

他想要拼命掩盖这个宗门背后，那将活人炼制成傀儡的滔天罪恶！

但是……

苏灵儿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惊骇的样子，或许已经太过明显。

不能再暴露任何一丝怀疑了。

这个大师兄，看似温和，实则心狠手辣，那个魂飞魄散的老道就是前车之鉴！

卧底的第一要义，就是活下去。

于是。

她强行压下心中所有的骇然与鄙夷，缓缓抬起头时，那张小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懵懂表情。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哇……」

「原……原来如此，是师妹见识浅薄了。」

「钱长老……钱长老好厉害呀……」

「若非大师兄点拨，我……我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她说着，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两根食指在身前悄悄地对在了一起，不断地点啊点啊。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高深法门震惊到的小姑娘。

林清风见着小师妹崇拜的模样，心中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

还好还好，这个智障NPC虽然反应大了点，但脑回路也确实简单，还挺好骗的！

自己这番临时编出来的瞎话，竟然真的把她唬住了！

苏灵儿则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装过去了，他应该没起疑心吧……

就在这双向自我感觉良好的和谐气氛中，桌后的「钱不语」执事，终于被两人的对话吵醒了。

他慢悠悠地抬起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皮，漠然地看了苏灵儿一眼。

随后拿出一张表格。

当苏灵儿的目光落到那张表格上时，她再一次愣住了。

只见那张泛黄的纸上，罗列着各种匪夷所思的问题：

【姓名：】【性别：】【年龄：】

【身高：】【体重：】

【爱好：】【特长：】

【婚配与否：】【有无心仪之人：】

【人生志向：】

【个人资产详述：】

这……这都是些什麽？！

魔宗的拜山门要汇报这麽多的吗？！

但林清风却看着桌上那张由自己亲手设计的入门表格，自豪感油然而生。

在这个玩宗门流必然会大量氪金的游戏里，开源节流是宗门发展的头等大事。

而这张表格，便是他与专精姻缘之道的「姻缘阁」公会达成的合作。

通过收集新人的详细数据，为对方的大数据配对来提供资料，从而换取价格不菲的灵石报酬。

这套路就相当于现实世界里，一旦你注册或填写了什麽，之后骚扰电话便会络绎不绝。

因为你的信息早被以几毛几分钱的价格卖到了别人手里。

而这张小小的表格，也被他设计成了所有新人的强制流程。

当然，这也有一点小小的BUG：

除了必须得填写真实的游戏ID之外，其他栏目纯属摆设，就算性别一栏填上「武装直升机」，负责登记的执事钱不语也会照单全收。

这也催生了很多玩家在这一栏尽情挥洒创意。

而现在，轮到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甚至正在用生命进行卧底的苏灵儿头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明白卧底的第一步便是隐藏身份。

钱不语面无表情地问道：「姓名？」

苏灵儿思考一番，酝酿了一个最普通的名字：

「我叫李……」

一字刚出，异变陡生。

眼前那个昏昏欲睡的钱不语猛然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汝！名不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