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张述桐的一天(终)
摩托车再次发动了。
两人戴好头盔,缓缓驶入商场门口的道路,然后一路向南骑去。
「居然会跑来城区。」张述桐喃喃自语,「它真的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吗?」
「起码没有展示出攻击性。」路青怜捏下离合,车子换了一档,「如果是找你的话,那它不应该这麽离开。」
「也对,」张述桐皱眉道,「所以跑来这里只是巧合?」
「待会就能清楚。」她顿了顿,「张述桐同学,你能不能不要再喝奶茶了?」
张述桐松开吸管,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买了不就是喝的?」
「你最好严肃一点。」
根据徐老师的印象,实在是「路青怜」打扮得太显眼,这个人手一件羽绒服的冬天,只有它穿了一身青袍。
十几分钟前,大概是在商场门外,徐老师看到了泥人的背影,她本是好心,喊了几声却没人回应,便下意识追了出去。
要不是今天的人实在太多,要不是小满还在商场里等着,恐怕徐老师会拉住泥人问个清楚,想到这里张述桐也为班主任捏了把冷汗。
几分钟前张述桐打了个马虎眼,说是路青怜的远房亲戚来到了岛上,对方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便迷了路,说完不管徐老师相信与否,便和路青怜取了头盔直奔摩托车。
对他们来讲,泥人出现在城区反倒是件好事,无需骑车乱逛,只需要找沿街的小贩打听几句就好。
「————对,一个穿青袍的女人。」
「拐弯了?」
「又往西去了?多谢————」
摩托车穿过几条小巷,他们追了一路,终于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那道长发的背影。
张述桐精神一振,可周围还有行人,找不到动手的时机,只好耐着性子等。
摩托车的速度一降再降,车身的抖动开始变大,这时倒不如自行车方便。
「能分辨出来是谁?」张述桐问。
「应该————」路青怜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回忆道,「不是她。」
「她」自然是指路母,张述桐没由来地松了口气:「那就是从前的庙祝?」
「也许。」
「你们家有没有族谱?」
「就算有,也不会有画像。」
「可如果它死后变成了泥人,为什麽今天才被发现?」
这个问题路青怜也回答不上,唯有控制着车子缓缓跟随,张述桐也没闲着,他环顾四周,就怕从哪里跑出个熟人,然后大喊:「路青怜同学,你怎麽在这————」
「如果碰到意外情况我去解释。」张述桐低声说,「你不要摘头盔。」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他预想的情况没有出现,摩托车跟着泥人出了城区,人烟开始稀少了,午后的郊区刮起了风,太阳在头盔的护目罩上反射出惨白的光。
他们终于驶上了一条无人的小路,路青怜捏住刹车,就要动手。
「等下。」张述桐却拉住她,「不如看看它到底要干什麽。」
这一路上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对方不是在闲逛,而是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赶去,只是城区里建筑太多,不得不绕一些路,眼下到了郊区,泥人的行进路线俨然成了条直线。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前往别墅的泥人,同样表现出了很强的目的性。
他心中的好奇盖过了惊讶,路青怜闻言也点点头,摩托车再次发动。
车子和泥人始终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甚至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在原地等待片刻。
「车子是不是坏了?」路青怜忽然问。
「怎麽了?」
「振动很大。」
「————怠速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走一段停一段,行驶的时候不怎麽交流,停车时会随口聊上几句,就像在一个个路口等待着漫长的红绿灯,明明从商场跑出来的时候还很郑重,可拖到现在,很难生出多少紧迫感。
到了后来,连路青怜也不再坚持了,车子再一次停下的时候,她接过张述桐递过的奶茶,单手拧动油门。
「你不如一口气喝完。」
「你这周的作业有没有写?」
张述桐有点懵:「现在是讨论作业的场合吗?」
「现在也不是喝奶茶的场合。」路青怜头疼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能看到远处的湖水,他们两个不再说话了,因为再过不久,车子将驶入名为「禁区」的水域。
果然是禁区。
路青怜将奶茶递了回来,她双手握住车把,微微俯低腰肢,时刻关注着泥人的动向。
张述桐则晃晃已经空了的纸杯,很想翻个白眼。
天色苍苍,枯草茫茫,茂密的芦苇在寒风中弯下身子,露出了其中的人影,像是前来钓鱼的路人,张述桐随即眼皮一跳。
「扶好。」
他从后座上起身,直接握住了路青怜的右手,油门倏然移位,摩托车咆哮着朝右前方冲去,即使是路青怜也猝不及防,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扶住车把,硬生生救回即将歪倒的车子,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从张述桐起身丶加速丶再到救车,直线行驶的摩托车如飘移般拐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他们两个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路青怜却按捺着怒意:「你————」
「左边。」
身后的那道声音不复刚才的轻松了,他的嗓音轻得被风声盖过,却几乎凝实:「那是你奶奶。」
路青怜怔了一下,沉默地接过车把,张述桐也坐了回去,他们就像一对出来闲逛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驶上一条新的道路。
张述桐在后视镜紧紧盯着那道藏在芦苇丛中的人影,她只是转头扫了车子一眼,便收回目光,面色几乎阴沉得滴出水来。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泥人一步步走近。
直到摩托车开出了上百米,路青怜才踩下刹车。
「先去看看。」
张述桐立刻跃下后座,两人把车推下了土坡,藏进了芦苇丛里,他迈开脚步,路青怜在身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站远一点。」
「我知道。」
张述桐沉声道。
他们没有沿着土坡走上小路,而是在芦苇丛里一路穿行,湖岸边的芦苇延绵不绝,是藏身的最佳地点,张述桐在心中计算着距离,不久后他停下脚步,扒开眼前的草茎。
定睛一看,前方却没有了老妇人的身影,就连泥人也跟着不见了。张述桐一时间讶然,他看向路青怜,路青怜只是摇了摇头。
张述桐心里一沉,泥人的消失也许能够解释,只要将它丢进湖里就会变成泥娃娃状的雕塑,可路青怜的奶奶又是怎麽回事?
现场甚至没有发现一丝一毫打斗的痕迹,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好像那两个人原地消失了。
风吹过芦苇发出梭梭的响声,周围安静极了,张述桐又想,对方守在这里,是提前预料到了什麽?
他和路青怜一路追随泥人而来的事有没有被发现?
不,应该不会,他当时的反应还算迅速,车子离得很远,两人又都带着头盔,何况对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泥人身上,可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路青怜的奶奶为什麽要来这里?
是她在等待泥人?
还是泥人在寻找她?
两者有什麽联系?
之前那些泥人呢?
问题有太多太多了,张述桐不清楚是该继续观察还是转身离去,他看看时机,又耐心等了四五分钟,周围依然一片安静,芦苇在风中摇晃的响声富有某种韵律,就在张述桐直起腰的时候,韵律被打破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头从芦苇丛里长了出来。
就像是一条蛇钻出洞穴,张述桐屏住呼吸,心跳随之慢了一拍,他连忙伏低身子,看到老妇人在芦苇丛中彻底现身。
她低着头,不知做了些什麽,又匆匆走上小路,张述桐本以为是她解决了那个泥人,可对方的面色比方才更加沉重,她的步伐并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迟缓,相反快得惊人。
很快脚步声在脑后消失,张述桐又等了一会,才和路青怜直起身子。
「你奶奶————」张述桐失语道,「那个真的是你奶奶?而且那只泥人去哪了?」
老妇人手中并没有泥人的塑像。
路青怜眸中也满是诧异,她冷静地开口:「应该藏了东西。」
两人沉默地朝着那片芦苇丛走去,张述桐打开手机,来回照了几下,地面上也没有发现泥人的躯体,可一个人形就这麽消失了。
他脑子现在乱得可以,无数种猜测飞涌而至,蛇丶泥土丶泥人丶消失————张述桐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张述桐将手机照去,地面上却是一片倾倒的芦苇,他用手按了按,果然芦苇下方是空的,张述桐一把将其掀开,一个黑黝黝的窟窿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
洞口约有一个成年人的腰这麽粗,张述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看到的那颗从地面长出来的人头,正是老妇人从窟窿里爬了出来。
可禁区里居然还有一个窟窿?
这里常年生长着芦苇,一年四季都维持着茂密的样子,看不清其中的情况,也不会有人刻意检查每片芦苇丛中藏着什麽。
路青怜已经半跪在地上,她将耳朵贴在窟窿处,听了一会。
「怎麽样?」
「没有风。」
张述桐也试着凑近窟窿咳嗽了一声,隐隐听到了一声回响。
这并非他想像中的土坑,而是一处隐藏着的地下空间。
可张述桐记得老妈说过,禁区附近都是塌陷区,这种恶劣的地质环境下就算有空间也早该坍塌了,他莫名想到了医院后面发现的地下通道,但也不可能,谁会跑来郊区挖一条地下隧道?
「我先下去。」路青怜很快做了决定。
「一起去。」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不等路青怜开口,他补充道,「如果你奶奶突然回来,我在下面总比上面安全些。」
两人不再犹豫,既然老妇人刚从这里上来,说明不会有太大危险,路青怜先一步踏入了地穴,她身子向下一栽,用手撑着地面,若有所思道:「比我想得深,脚下是空的,等下————」
接着路青怜从他眼前消失了。
张述桐忙问你怎麽样?
「有一处平台,可以下来。」
她平静的嗓音从地下传来。
张述桐也踏进地穴,他脚下悬空,同样撑着地面,想慢慢找到一个落脚的地点,肩膀上的伤口却不支持他发力,这时路青怜说:「松手,我接住你。」
怎麽接?
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肩膀一疼,不由松开了手,整个人向下坠去,失重感刚刚升起,路青怜便拉住他的衣服,张述桐在地面上站稳脚步。
「我还以为你要抱住我。」一时间尘土飞扬,张述桐掩住口鼻,将手机递给她。
「说这种轻浮的话最好看看场合。」路青怜淡淡地打开闪光灯。
「冒昧地说,起码说明你奶奶本身没有异常。」
「这点我不否认。」
一处隐藏着的地下空间固然奇怪,却比一个活人从土中「生长」出来正常得多,眼下他的心情不算紧张,相反有些振奋。
也许青蛇庙的秘密就藏在这里。
张述桐打量着周围,这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看不出大小,约有两米多高,压抑极了,微弱的阳光从洞口斜着照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路青怜移过手电,一条通道出现在正前方。
张述桐有些惊讶,只因塌陷区下居然还藏着人工开凿的痕迹,他转念想到,也许是自己弄错了因果关系,正是因为地下开凿出一块空间,地面才会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