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本眼中精光一闪:「戴先生声望如日中天,江南士子奉他为泰山北斗。他若在金銮殿上痛斥陛下,便是替天下读书人发声!他越激昂,越惨烈,效果越好。尤其是能将矛头引向那「马阎罗」,谁不知道吕公是被他逼死的?」
李善长转过身,苍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陛下用马天这把快刀整治江南,我们便要用戴良这把名刀」来折它!三日后早朝,你只需在旁敲边鼓,问他几句江南士民疾苦」朝堂清明之道」,那戴良积郁多年的话自然会喷涌而出。」
「第一,让他痛陈江南税负苛重,将龙脉案说成是借端屠戮」;第二,弹劾马天身为酷吏却位列清班,骂太子少师之职是名教之辱」;第三,要提及陛下「猜忌功臣」,就说胡惟庸案尚未冷透,如今又对江南士绅下此狠手。」
「老相国高见!」吕本声音因激动,「若能让戴良把这几条串联起来,马天必成众矢之的!满朝文武谁不恨他?到时候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就算陛下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天下悠悠之口!」
「不止于此。」李善长走到窗前,「戴良此人性如烈火,一旦开口便不会顾惜性命。他若在金銮殿上直指君上之失————」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吕本。
吕本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老相国是说,借陛下之手除了他?可这样一来,陛下岂不是要背负杀大儒」的恶名?」
「正是要他背负!」李善长面容如同石刻般冷峻,「当年陛下流放宋濂,导致宋先生死在路上,已是寒了士大夫的心;如今若再杀戴良,天下读书人只会觉得陛下刻薄寡恩,连清高大儒都容不下。而我们只需扮演好力谏陛下」的角色,便能坐收渔利。」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吕本望着李善长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害怕。
这老狐狸下的何止是一步棋,分明是用戴良的性命做饵,要钓起整个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对抗。
「那戴先生若不肯配合呢?」吕本到底有些担心,「万一他只是空谈气节,不涉及朝政呢?」
「他会的。」李善长语气斩钉截铁,「你当他真为正君道明臣职」而来?
他是为了给江南士绅讨公道,为了给那些被抄家的门生故吏鸣冤!这人啊,看似清高,实则心中装着天下,他定会忍不住痛斥。」
吕本恍然大悟,对着李善长深深一拜:「老相国算无遗策!三日后早朝,下官定按您的吩咐行事,定要让那戴良和马天,在金銮殿上撞个粉身碎骨!」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手中吕本的奏章,大笑:「你岳丈这次倒办了件漂亮事!」
站在丹陛下的朱标抬眸:「父皇是说吕尚书徵召戴良之事?」
「可不就是这事!」朱元璋将奏章往案上一掷,「戴九灵那老骨头,当年咱派了三拨使者去请,他都躲在山里啃野菜。如今吕本一道徵召令,他竟坐着破板车进京。你说,这算不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
朱标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戴先生乃江南文坛泰斗,若他肯入朝,不单是江南士子心向朝廷,连浙东丶闽中的士子怕也会闻风而动。」
朱元璋捻着颔下的银须,笑意渐深:「不过,咱看他更像根硬骨头,不过这骨头越硬,嚼起来才越有滋味。你且瞧着,三日后早朝,这老夫子怕是要给咱来个当廷直谏。」
朱标微微蹙眉:「戴先生素来清高,或许只是想进言些修齐治平之道。」
「江南刚抄了三十七家,那些被锁拿的士绅里,很多是他的门生故吏。他若不痛骂几句,岂不是砸了自己遗民气节」的招牌?」朱元璋起身,走到朱标面前,「标儿,你记住:真正的人才,既要有经天纬地的才学,也要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胆魄。戴良敢入朝,咱就敢用。」
朱标的心猛地一跳。
父皇用戴良,这背后或许藏着更复杂的权衡。
他想起吕本呈递的江南士子名单,上面既有寒门秀才,也有被抄家士族的旁支,这徵召令或许不只是怀柔,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儿臣明白了。」朱标躬身道,「父皇是想借戴先生的声望,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唯才是举,哪怕是前朝遗老,只要肯为大明效力,一样能位列清班。」
朱元璋抬眼望向窗外:「咱要的是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
「从宋濂到刘基,从章溢到叶琛,哪个不是咱从山野里请出来的?如今戴良肯来,就说明这天下的士人,终究明白顺天者昌」的道理。」
朱标看着光影下的父皇,身影格外高大。
「三日后早朝。」朱元璋眼中闪烁着期待,「咱要让戴良站在丹陛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讲他那《九灵山房集》里的苍生愁叹」。当然,也要让他看看,咱大明的朝堂,究竟容不容得下他这根「硬骨头」。」
朱标心中一凛。
父皇的话里藏着他从未读懂的深意。
或许徵召戴良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棋局的开端。
朱标再次长揖:「三日后早朝,儿臣定当陪在父皇身侧,看戴先生如何正君道明臣职」。」
三日后,早朝。
奉天殿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穆。
「宣戴良进殿!」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殿外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不似寻常官员的急促。
戴良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腰间系着一根旧竹腰带,脚下是双麻鞋。
他的须发已全然霜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清癯的面容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深邃如古潭,透着历经沧桑的沉静与执拗。
他左手捧着一卷用素绢包裹的书册,右手轻捋长须,大步而来。
「臣,戴良,参见陛下。」
行跪拜礼时,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中老松,即便伏于地,也未见半分谄媚之态。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戴良补丁摞补丁的袖口上,嘴角似笑非笑。
站在列中的马天握了握拳,只觉得那老儒衫上的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锋芒,正隐隐指向自己。
「戴先生平身。」朱元璋一笑,「听闻先生此次进京,是为正君道明臣职戴良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御座上的朱元璋身上:「正是。臣此次入朝,非为功名,只为向陛下进一言。为臣者,当效孔孟之训,格君心之非;为君者,当法尧舜之道,正万民之心。今日臣斗胆,便是要在这金銮殿上,与陛下论一论这君道」与臣职」。」
此刻的奉天殿静得可怕,官员们连咳嗽都不敢。
朱标站在丹陛一侧,望着戴良那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模样,满眼欣赏。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山雨,已然压境。